《山榗伏神录》瑟兰Serein

86、第 86 章 村

　　村民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王贵身上的绳子解开。绳结刚松，王贵便从地上一弹而起，顾不上揉勒红的手腕冲到解萝音面前。

　　“萝音，你去哪儿了？”

　　解萝音侧过脸，嘴角微微一扯，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红山榗。

　　“我一直在葫芦家。”

　　“什么？”王贵愣了一拍，“难道你是那只母鸡？”

　　他平时被关在单独的鸡笼里，旁边那只母鸡从来不吵不闹，连扑腾翅膀都很少。

　　“我是那只老鼠。”解萝音说。

　　“什么？！”红山榗一下子站了起来，想起那只被自己欺负得吱吱直哭的老鼠，愧疚得耳根发烫。

　　“看到你们变回人之后，”解萝音说，“我偷偷去找了葫芦家的人。可他们那时候只想抓我。要不是今天趁人不注意，用灶下的灰留了几个字，怕是要被他们打死了。”她伸出手。

　　红山榗拉过她的手一看，粉色指甲缝里果真还残留着灰白的痕迹，她心里的疑团彻底散干净了。

　　“对不起啊。”

　　这话却让红山榗更不好受了，她攥着人家的手晃了晃：“要不你打我一掌？算扯平了。”

　　解萝音抽回手，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封景铄立在红山榗身后，静静地打量着解萝音，目光里那一点审视的冷意，不易察觉却也没有刻意遮掩。

　　另一边，那群刚才还在颐指气使的打手已经被愤怒的村民们打服了，一个个缩在墙根下，抱头、捂肚子、哭爹喊娘。

　　狼毒抬起头，鼻青脸肿，大板牙缺了半颗：“小、小红，你不能这么对我啊，你忘了谁好吃好喝招待你……”他话还没说完，自己先疼得“哎哟”两声。

　　红山榗心里默默数了五下，才道：“好了，都绑起来吧。”

　　村民们这才从腰间解下备好的麻绳，开始往那些人手上绕。

　　红山榗转过头，目光落在关振身上：“仙桃抓到了吗？”

　　话音刚落，唐文从门外大步踏进来，他喘着气，手里扯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绑着一个男人。那人有着异于常人的肩宽，褐黄色皮肤，眼睛黑亮，步子拖拖拉拉的，被硬拽了进来。

　　“差点让他翻墙出跑了，好在有人认得路，我们从小路抄过去，追上了。”

　　“那就好。”

　　红山榗转头看向仙桃，他一脸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她叉着腰，上下打量他一遍，哼了一声：“啧，白长这么宽了。”

　　那人抬眼斜了她一下，冷笑挂在脸上。

　　红山榗也不甘示弱，抱着胳膊，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呵。”

　　王贵从旁边挤过来，搓着手，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兴奋：“那桃村的事儿，是不是就算结了？咱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红山榗瞥了他一眼：“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封景铄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夜我已一封密信递去陛下手中。”

　　这话一落，众人的目光都定在封景铄身上。虽说都知道道盟近年势头正盛，却没想到已经盛到能直接往陛下跟前递信了。

　　曲邯最先回过神来，往前凑了半步：“那…怎么说？”

　　封景铄语气平平：“尚未答复。”

　　红山榗皱了皱眉：“那我们先留在这儿？要是那狗县丞带着人来怎么办？”

　　“我会请荆州的师兄弟来坐镇。”封景铄说。

　　“我知道你们道盟有些关系，可那边毕竟是朝廷命官。”

　　“只是布下防护，不插手政务。”

　　红山榗沉默了一会儿：“可行。”

　　关振点头：“桃村一事已经查清，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即日启程，回去禀告云大人。”

　　红山榗看向站在门槛边的四人。这几个家伙身上还穿着沾满泥和血的床单做的衣裳，脸上还带着这几天没睡好的灰暗。

　　认识这些天，吵过闹过恨过，这会儿忽然说要走了，心里竟还有点舍不得。只是她要去找神农鼎，这一走，不知道下一次回白水郡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那时候这些人还在不在，还认不认得她，她都说不准。

　　“那……”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的事……碎片！我的碎片！”她想起自己的碎片，又心疼起来了。

　　王贵拍了拍她的肩：“放宽心嘛，酒还在呢，大提控！”

　　红山榗看了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觉得自己瞎操心什么。

　　她转向解萝音：“萝音，你算的那一卦，算不算解了？”

　　解萝音嘴角弯了弯。

　　坏蛋们被挨个绑在墙根下，排成一排。村民们自告奋勇轮流看守，一个个兴致高涨，看谁不顺眼就扬手甩一鞭子，鞭声响亮，换来一阵哄笑。

　　院子里摆开了桌，酒坛子搬出来好几缸。那些下过药的菜没人敢碰，酒却一碗一碗地倒，来者不拒。

　　满院子灰头土脸的人，没一个干净的衣裳，可一张张脸上都泛着酒气熏出的红，亮堂堂的。消息传得飞快，有人跑了出去，有人跑了进来，要把十里八村能找来的欢喜都搬到这个院子里来，大家一起开怀。

　　一个白发老妇人被人搀着慢慢走进来，走得很慢，可是眼睛一直盯着墙根下那排人。

　　她走到红山榗跟前，颤巍巍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红山榗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胳膊。

　　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喉咙里才挤出声音来：“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酒过几巡，不断有人挤到红山榗跟前。有的握着手使劲摇，有的扶着她的肩膀喊“活菩萨”，有的直接凑上来贴她的脸。

　　她一个劲儿往后躲，笑得脸都僵了。

　　封景铄一直站在她身侧，嘴角绷着，神色淡淡的。但凡有人靠得太近，他便抬手轻轻一挡，把人隔开。连着挡了几回，红山榗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轻点儿，别把人推倒了。”

　　“他故意的。”王贵在一旁补了一句。

　　封景铄沉默不语。

　　红山榗弯起眼睛：“看出来了。”

　　“我呢？我也有份啊！”王贵看着那些热情的人，也很羡慕。

　　他指着自己鼻尖，那些村民回头看他，笑了一声，然后热情地分了一碗酒给他，拍着他的背说：“你也了不起，了不起！”

　　王贵咧着嘴，举起酒碗，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酒液泼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

　　红山榗很快混在人群里，跟这个划拳，跟那个拍掌，身上汗被风一吹，烦恼忧愁也被吹走了。

　　尹紫菀从人群边缘绕过来，轻轻碰了碰解萝音的手臂：“你身上都弄脏了，我带你去洗洗吧。”

　　解萝音没有推拒，任由她牵着手往外走。刚迈过院门槛，她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回过头，朝院子角落望去。

　　封景铄还站在那里。他身上那件衣袍脏污难看，隐约还沾着蛤蟆肚子里那股酸腐的气味。

　　以他的性子，平日里沾了半点灰都要换一身，此刻却像根本没察觉似的，目光定在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山榗正撸着袖子跟王贵划拳，三局两胜，最后一拳赢了，笑得往后一仰。

　　解萝音收回视线，毕竟是能为了她私自下凡的人，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尹紫菀顺着解萝音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封道长啊，看入迷了。”

　　说着，她拉着解萝音走出去，原地只留下一串细细的笑声。

　　红山榗喝到第三轮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自己灌了多少杯。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说要透透气，结果走着走着拐去了葫芦家，顺手拖了一把竹椅出来，扛回狼毒那院子外头，往蓝楹花底下一放，整个人倒进椅背里。

　　封景铄在身后跟着。

　　月光从花叶间漏下来，碎碎铺了一身。头顶的蓝楹花开得正盛，一小朵一小朵地簇在一起，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只觉整棵树笼着一层幽幽的蓝雾。

　　夏夜的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桃子那股甜腻的气味已经渐渐淡了了，换上一种清冽的、带着稻草的干燥香气。

　　红山榗闭着眼，封景铄靠在一边。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蓝楹花底下，听风从花叶间穿过去，细细碎碎的。

　　郡衙四人明天要上路，所以提前睡下了。

　　曲邯睡之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再也不抽马屁股了，马也是会痛的啊。”

　　王贵欣然，这人从马变成人之后，倒是稳重不少。

　　王贵特意去找木香子，打听什么草药捣成糊能画在脸上、一天不掉色。他得了方子，像得了宝贝似的捧回来，借着一盏快要灭的油灯，拿细竹签蘸着调好的糊糊，先在自个儿手背上试了两笔，对着光端详了半天。

　　等红山榗在院子里睡得正沉，他溜过去，屏着呼吸在她脸上落笔。画一道，退后两步，借着月光歪头端详一阵，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比划着，再凑上去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又认真得不行。

　　尹紫菀洗完脸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好奇地凑过去：“王公子，你在干嘛？”

　　“别说话！”王贵压低声音，“这是草药，明天脸上能印出花来。”

　　“这不太好吧？”尹紫菀皱了皱眉。

　　“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王贵正画着最后一笔，忽然余光瞥见角落里站了一个人，竹签停在半空。

　　封景铄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干净的蓝色长袍，头发半干半湿地披散着，站在月光里，长身玉立。

　　王贵呆了两秒，既觉得男人也能好看成这个样子，又怕他转头告诉红山榗，那两个人不得联手收拾自己？

　　他悄悄把竹签往身后一藏，用眼睛向尹紫菀求救。

　　尹紫菀小声说：“回头是岸呐。”

　　封景铄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说，”王贵压低声音，“他刚才是不是在笑？”

　　尹紫菀也压低了声音：“好像是？”

　　月光照在封景铄脸上，将他眼底那一层光映得清澈。

　　“那就是默许了。”王贵飞快地收回目光，“继续！”

　　尹紫菀叹了口气：“明天她要是问起来，我可不管。”

　　“不要嘛，紫菀。”王贵求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签，又看了看红山榗脸上画了一半的花纹，“画都画了。”他弯下腰，继续落笔。

　　解萝音站在桃林深处，四周的桃树密密地挨着，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她长发间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她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尽头，心里是空荡荡的平静。

　　一个人影从另一侧的树影里走出来。

　　“你为何要帮他们？你难道不知道后日就是蟠桃宴了？”

　　解萝音的语气和内心一样平静：“既然他们已经变回来了，帮不帮都一样。不如顺水推舟，还能多赚取几分信任。”

　　夜凛沉默片刻，迈步走近一些：“你最好记住你是谁的人。”

　　“废话。”解萝音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的死期在后面。”

　　夜凛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没入树影里。

　　解萝音站在原地，重新望向田野尽头那一道隐约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