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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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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仰头,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骨头白森森戳在外边,肿得皮肤绷成亮紫色,血珠凝在破口边缘,随时要滴下来。
葫芦站在一旁,看着刚醒过来的娘,将目光移向爹垂着的那只手,心揪成一团:“娘,你看爹的手。”
葫芦娘撑着坐起身,轻轻托起他的手腕,指尖刚碰到肿胀的边缘,就听他闷闷咳了两声。
“不治了,”他说,声音沙哑,“就这样吧。”
他低头看自己那只断手,脸上竟没什么痛苦,好像疼惯了、忍惯了,这辈子所有的事,都是这么过的。
葫芦急得眼睛发红:“爹,这怎么能行?”
葫芦爹缓缓摇了摇头,眼珠灰蒙蒙的,没什么神采。
猫蹲在地上,这才仔细看清他那张脸——皱纹从眼角爬到颧骨,胡子花白,满脸沟壑。一张普普通通的、被岁月和贫苦磨过的脸,随处可见。
猫胸口堵得慌,一扭身跳出去,狗跟上。
两小只走到兔笼前,隔着竹条往里看。兔子缩在角落,耳朵竖了起来,似乎刚才一直朝外张望,见她来了,才松了那口气。
窗外天已黑透,无月,只有几颗孤星。
尹紫菀缩在笼角,方才那场面她都看见了,可作为一只兔子,她能做什么呢。
猫这才安下心来。
地上躺着公鸡,她伸爪拨了两下,公鸡只懒懒动了动,不愿起身。
猫又看了狗一眼。黑狗便知道她要做什么,安安静静地蹲坐下来,那双黑色的小眼睛在月色下望着她。猫不再迟疑,趁月色出了门,独自往山里去了。
回来时,已是半夜,她蹭进半掩的里屋门,一大一小两人倚着旧木桌睡着了,呼吸绵长。她把采来的药轻轻放在地上,又悄悄溜了出去。
昨天晚上,小黑还在院子里巡视。它总是睡一会儿就爬起来,转一圈,鼻子四处嗅嗅,又回去接着睡,一晚上要起来三四回。
今天大概是太累了,小黑只醒了一次,便一直睡在地上,蜷成一团。
兔子也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气味钻入鼻腔。
冷得像深冬的冰,又缠着一丝铁锈的腥臭。她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睁眼,笼门在动。
她环视一圈,感知到周围没有风,也没有人。可那门自己在开,一寸寸地推开了。
她往后弹去,背部撞在了竹条上。恍惚间,一只黑色的手从黑暗中探过来,无声无息,像一团浓雾。
尹紫菀心头一紧。都变成兔子了,还要追来吗?
兔子在笼子里疯了一样蹿跳,撞得竹条咔咔直响。
“汪汪汪!”黑狗骤然惊醒,四蹄一蹬便朝笼子冲去。
月光下,一团浓雾正从笼边悄然散去。
黑狗扑上去,雾散又聚,聚又复散,怎么也咬不住。它原地打转,叫声又尖又急,尾巴紧紧夹在□□。
这阵狂吠惊醒了刚闭眼的红山榗,也惊动了屋里的父子。
葫芦爹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踉跄摸到院里,只见黑狗对着半空猛扑,猫大侠弓着背嘶叫,两个都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怎么回事?”葫芦也追了出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葫芦爹四下看了一圈。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小黑立刻蹿到他脚边,一口叼住裤腿,铆足了劲往笼子方向拽,嘴里呜呜地响。
葫芦爹跟过去,蹲下往里看。兔子缩在笼角,眼睛瞪圆,浑身打颤,毛炸得像一团蓬松的雪。
葫芦爹把兔子捧出来,拢在手心。他伸手去摸它的背,皮毛冰凉。她的身子在抖,耳朵贴在背上,蔫蔫的。
两人走了回去,把兔子放进被窝,挨着葫芦娘。
葫芦娘撑起身,低头看兔子的眼睛。那双红眼珠子直愣愣地瞪着,一动也不动。
她顿了顿,轻轻握住兔子一只前爪,那只肉垫变成了青色,爪尖细细地颤。她又在空气里闻到一丝怪味,再想想黑狗先前的反应,便什么都明白了。
“快去把我的家伙拿来。”
葫芦爹犹豫了一下,没急着去拿。
“快去。”
他这才转身,从掉色的木头衣柜底下抱出个旧药箱,搬到榻上。猫和狗蹲在地上,瞪圆了眼睛。
药箱打开,里面是红褐色的细沙。
“这是什么?”葫芦问。
“驱邪的。”葫芦娘答。
猫往前凑了凑,鼻子轻轻抽动。她闻到了有朱砂、糯米、一些草药,还有墨汁的气味。
葫芦娘把兔子放到床边柜子上,捻起东西撒在它背上。
兔子一开始还在轻抖,忽然,颤抖加剧,兔子的身体表面浮出了一团黑气。
“呀!”葫芦吓了一跳,眼见那些东西飘在空气里,眨眼睛又消失了。
“紫菀,”葫芦娘将兔子轻轻抱起来,手指顺着它的背脊缓缓抚摸,“你是紫菀,对不对?”
兔子的身体突然一颤,像被人从一场深梦里摇醒。它两只前爪搭在葫芦娘的手腕上,用那双红眼睛凝望着她。
屋里静极了。
“那你们——”
话没说完,山榗两步蹿到葫芦娘脚边,仰头与她对视。
绿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地上那摊药材还整齐地摆着,葫芦娘霎时明白了。
“我知道了。”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脚下微微一晃。葫芦爹慌忙伸出一只好手来扶,被她轻轻格开。
她自己站住了,稳稳地。
几只小动物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静静看她。
她一趟一趟地走在屋内、屋外、灶台边,把东西一件件集到跟前:干草药、旧布条、半块姜、一把晒干的野菊花、一捧新挖的土,还有檐角刮下来的陈年灰。
她用一件旧衣裳兜住这些,放进砂锅里,添水,生火。
水渐渐滚了,药香从锅盖缝里溢出来,清冷凛冽。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汤汁收成了浓稠的褐浆。她把砂锅端到院中央,在月光最亮的地方晾着。
浆面静下来后,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泽,月光落进去,便化在了里头。
“除了你们,还有吗?”葫芦娘转身,目光落在猫身上。
猫应声蹿到鸡笼前,爪子扒住笼门,回头望了她一眼。
葫芦爹打开笼门。
葫芦娘把砂锅里的浆汁匀进四只粗陶碗里,一碗一碗端到它们面前,摆成一排。
四只小动物乖乖地并排蹲在碗前,低下头。
红山榗舔了舔,居然没味道,但是肚子里肚子里暖洋洋的。
很快,四只碗都见了底。
猫打了个哈欠。感觉自己好像在温水里泡澡一样舒服。她趴着睡着了,其他动物也接连趴下。
三人轻手轻脚地把小动物们抱进干净的柴房,搬来几块厚木板拼成一张矮床,又翻出几件半旧的衣裳垫在下面、找了几间薄床单盖在上面。
月光从门缝和窗隙间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也落在那几团毛茸茸的身躯上。它们挤在一处,呼吸渐渐匀了。
“日出的时候,”她低声说,“一切都会变好的。”
红山榗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碰到什么温热的东西,便翻了个身凑过去,把它搂进怀里,鼻间含糊地哼了一声,又沉进梦里。
阳光兜头晒下来,眼皮里一片热烫的白。她皱着眉,费力撑开一条眼缝。
等那阵眩光慢慢淡下去,她的视线才终于聚拢。
尹紫菀就躺在她怀里,脸朝她侧睡着,乌黑的长发散了一枕。
原来是紫菀。红山榗刚想合眼,猛然顿住,她伸出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干干净净。她翻过手背,翻回掌心,攥紧,松开。是手!是手!不是爪子!她变回来了!她变回人了!
她猛地坐起来,后仰——“咚!”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墙上。
“嗷——痛死了!”
红山榗双手抱头,眼冒金星。
“谁?”王贵的脑袋突然弹起来,“谁打我?!”
红山榗揉着后脑勺,就看见王贵光着膀子坐在对面的铺盖上,一脸大梦初醒的懵样,眼皮肿得像两颗核桃,眯缝着眼睛还在努力睁开。
“喂,”红山榗瞪圆了眼,“你怎么跑到我们床上来了?”
“什么?!”王贵低头一瞧,自己身上就搭了条快散架的破被单。
再往她旁边一扫,尹紫菀蜷在一角睡得正沉。
王贵的脸“腾”地红到耳根:“我在你们床上?不是吧不是吧——我还没成亲啊!我怎么跟你们……不——!”
“闭嘴。”封景铄从另一头缓缓撑起身,他揉着太阳穴,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四个人身上都搭了条破被单,光溜溜的谁也没穿。其他三人还算本分,一夜各睡各的,醒了也裹得严严实实;王贵呢,正手忙脚乱地扯着被单往身上缠,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布里去。
“难道……”红山榗咽了口唾沫,“我们四个,昨晚干了什么……”
封景铄脸色一僵,下意识朝她看过去。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上,白得晃了一下眼,他喉头滚动,飞快地别开脸。
“咦——”王贵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呸呸呸,我不是那种人!”
尹紫菀坐起来,黑发散了一肩,耳根红得透光。
“你闭嘴。”红山榗从榻上蹦下来,单布往身上一缠,光脚踩地。她一指王贵,“这事儿谁都不许往外说。”
“我……”
“你什么你?”
窗外太阳已经升了老高,橘红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暖洋洋的颜色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四个人动作整齐划。
扯被、缩成一团。红山榗往角落一躲,从门缝里瞟见葫芦娘抱着几件衣裳站在门口。
“那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红山榗的声音瓮声瓮气,快速辩解。
葫芦娘把衣服递给她,扫了一眼四团“粽子”,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她说,语气淡淡的,“你们喝了解药呀,不记得了吗?”
四个人愣住。
解药?就是那碗没滋没味的、月光泡过的水?
红山榗理了理头发,干巴巴地笑:“哦,哦哦!原来是喝了……药啊,我还以为是喝了……药呢。”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早饭做好了,换好衣服赶紧出来吃吧。”
“啊,好。”
门从外面带上了。四个人各怀心思地杵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低头找衣服穿。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谁也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