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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小 ...

  •   小黑在他怀里,四条短腿蹬得僵直,黑色毛发根根竖起,喉咙压着低哑的呜咽。

      葫芦单膝跪在泥地里,把狗护在胸前,石头砸在肩膀上、胳膊上、后脑勺上。他咬着牙,一动不动,像一座小小的、随时会塌的桥。

      “就打!打死他!”胖子继续叫,带着兴奋的颤音。

      他的眼睛像被火点着了,迸发出异样的快感。那是看到比自己弱小的东西、可以随意践踏的快感。

      黑狗的眼珠不停抖动,突然从葫芦怀里挣脱,猛地朝一个孩子扑去,死死咬住他的裤腿。

      那孩子尖叫着拔腿就跑。

      其余孩子见状围上来,黑狗转身反击,追得四个孩子四处乱窜。

      他们一次次跑开,又一次次折返,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胖子又抄起一块石头,照准黑狗的天灵盖砸了下去。黑狗一个趔趄,身子一翻,栽倒在田里。

      葫芦撞开挡道的人,把黑狗抢进怀里。那团温热贴着胸口,他死死搂住,埋头就往山上冲。

      “葫芦,你的竹子不要了?”戏谑的笑声从背后追过来,没完没了。

      坡面崎岖,野草横生,脚下都是棱角分明的石块。

      葫芦一脚踩空,膝盖跪在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他记得深山里藏着个洞穴,附近长着不少草药,以前母亲带他上山采药,教过他一种叫地榆的草药,最是止血消肿。

      洞口藏在杂乱枯枝之间,他伸手拨开枝桠,抬脚将扎人的荆棘踩平,抱着黑狗走进去。

      洞里很暗,只有洞口漏进来一点光,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打在底下的小水洼里,荡开细碎的波纹。

      葫芦靠着石壁坐下,把狗放在膝上。

      他双手捧住岩缝滴落的山泉,扯来几片鲜嫩干净的青叶,轻轻擦拭小黑的伤口。

      又找到那几株地榆,用石块细细碾出青绿色的药汁,小心拨开狗身的毛发,将药汁缓缓敷在伤口上。声音沙哑,低低地哄着怀里的黑狗:“小黑,你坚持住。”

      做人的封景铄,是二殿下,是道盟传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千呼百应,受人喜爱。做狗的小黑狗,连几个小孩都斗不过。他趴在潮湿的、长满青苔的地上,低低喘气。

      葫芦又重复了一遍:“小黑,你坚持住。”肩膀微微发颤。

      封景铄趴在他怀里,耳朵动了动。他不太高兴被人叫“小黑”,沉默片刻,还是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葫芦的手背。

      洞口外,一丛络石从岩壁上垂下来,叶间开着白色的小花,花瓣像风车,香气闷在湿气里,甜中带点涩苦。

      葫芦低着头看那滴水,看水滴进洼里,随后荡开。

      忽然,林中几片光影晃动,树影里透出颜色。

      先是赭褐的衣角,然后是青灰的腰带,有两个人从林间小路上走下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不急不慢。

      清瘦的褐色衣裳那个先开口:“上面的说了,木香子那块地必须拿下。姜县丞那边打好招呼了。”

      葫芦浑身一震,呼吸顿住。

      健壮的灰腰带打了个哈欠:“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不就一块地吗?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那块地虽小,但位置卡在中间,不拿下没法连片。”

      “行行行,我等会派人去闹一闹。”

      “能闹动吗?他们家那么固执,既不加入组织,又不卖地。当年闹的时候那叫一个宁死不屈。要不是后面上面忙起来,下面的要赚大钱,谁还管他们家。”

      脚步声越来越近,清瘦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一次,不管用什么手段,红手印儿都要拿下。”

      葫芦五指攥紧。

      封景铄的耳朵竖起来,他听见葫芦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两人的脚步声沙、沙、沙,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木香子”三个字,他听红山榗和尹紫菀说过。虽然那时他躲在屋外偷听,并不光彩。

      葫芦抱着黑狗下山时,腿一直在抖。

      回到家里,葫芦爹正蹲在兔笼前。他手里的野菜水灵灵的,老梗黄叶都掐干净了,剩下的全是嫩生生的绿叶。

      尹紫菀趴在笼子里,见葫芦跌跌撞撞冲进门,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吓人。

      “娘!”没见到人,他慌忙转头,“爹,有人要来抢咱们家的地!”

      葫芦爹脸上的肌肉一抽,像是挨了狠狠一鞭,花白的胡须开始颤动。眼底不见惧色,反倒透着几分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一言不发,先走到兔笼旁蹲下,仔细把笼门关牢,插上插销。

      尹紫菀缩进笼子深处,耳朵贴在背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葫芦爹转身,拿起灶台边的灰铲,随手往灶膛添了把柴,火苗腾起。

      他将铁钳插进火里烧,铁器渐渐由黑转暗红。

      葫芦紧跟在后,攥紧拳头:“爹,我跟你一起。”

      正烧着,人就来了。

      脚步声和说话声先涌进来,乱糟糟的,像一锅滚水。

      葫芦贴着墙根往外一瞧,黑压压一片人从栅栏口涌进院子,日光被挡去大半。

      都是年轻人,手里拎着家伙——鞭子、刀、棍子、长矛、锤子,五花八门。

      最大不过三十,穿得极好,袖口绣着云纹,腰带坠着玉扣。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跟葫芦爹那苍老的、青筋暴起的手臂一比,像是两种东西。

      最前面两个人,一瘦一壮,正是葫芦在山上见到的两个。瘦的叫卤蛋,脸上左边有条疤,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壮的叫海棠,厚鼻子厚嘴唇,脖子粗得像树根。

      葫芦爹看了一眼,站定,把铁钳递给葫芦,自己拿着灰铲横在身侧。不声,不退。

      海棠大手一挥,身后众人当即散开,农具被踢飞,编好的竹篾尽数踩扁。缸破水涌,泥水混作一团淌了满地,鸡群扑腾乱飞。

      不过片刻,整座院子一片狼藉。

      葫芦手里的铁钳还没递出去,就被人从身后拦腰抱起摔在地上,腰上重重挨了一脚。

      葫芦爹则被两个后生死死按住肩头,灰铲脱手。双臂被反拧到身后,用粗绳一圈圈缠紧,牢牢捆住。

      兔笼里的尹紫菀浑身僵硬,通红眼珠里,映满晃动的黑影。

      葫芦父子被拖拽着,背靠背绑在小厨房的木柱上。

      卤蛋从袖中摸出一沓纸,白纸黑字,抖了抖,蹲下身摊在葫芦爹眼前:“按个手印,这事儿就算了了。”

      一人上前掰他的手。葫芦爹的拳头攥得死紧,像块合了壳的扇贝,任那人怎么抠、掰、按、拧、掐,硬是撬不开一条缝。

      “直接折!”

      又一人上前压住他的拳头,另一个人压住手臂,猛地往下使力。

      “咔嚓。”手腕猛然对折,骨头刺穿皮肉,白晃晃地支棱在外头。

      “爹——!”葫芦嘶声吼道。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笼子里,公鸡炸开一声尖叫。

      “咯咯咯咯!”王贵在狭小的笼子里扑棱着翅膀,将羽毛飘得满天都是。

      老人咳了一声,那只断手像折断的树枝,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嘴巴都咬出血了,硬是没吭一声。

      葫芦坐在地上乱蹬乱叫,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你们这群龟儿子!畜生!吃屎长大的王八蛋!你们断子绝孙!死了没人收尸!”

      海棠和卤蛋同时怔了怔,都只是笑笑。这些年来,像这样的话,他们听得耳朵都起了茧。一个半大孩子,再嚷嚷又能如何?压根没人把他当回事。

      有人拽过葫芦爹那根软塌塌的指头蘸着血,摁下去。

      指印歪歪扭扭,像爬了一半就死掉的虫子。

      卤蛋正笑,嘴角还没合拢,后脑勺突然挨了一棒。

      他眼冒金星,扶住旁边的人回头。

      只见葫芦娘举着棍子,又是一棒砸下来。

      “敢打我?”

      话音未落,一群人扑上来——抢棍子的抢棍子,按胳膊的按胳膊。

      葫芦娘被掀翻,整个摔到地面上。

      卤蛋这才缓过神,一脚踩住她小腹,脚尖碾着她肚子来回转,像在蹭鞋底沾的脏东西。

      葫芦娘挣扎着抬头,两手死死攥住那只踩在身上的脚踝。对方却不退反进,脚跟往下狠狠一碾。她疼得弓起腰,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温热的血从裤管涌出来,渗进泥地,和着污水、鸡粪、烂菜叶,洇成一滩触目的暗红。

      “娘——!”葫芦嗓子都劈了,拼了命往前挣,身子刚离开木桩便被麻绳勒回,后背反复撞在柱子上。

      尹紫菀在笼子里蹿跳起来,红眼珠子死死瞪着,嘴里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臭娘们!”卤蛋啐了一口在地上,瞧见那摊血,皱着眉退后半步,冷声道,“别客气,随便打!”

      海棠抢过棍子,抡起来就往下砸。

      一道橘色影子从灶台方向射出来,扑在海棠脸上。

      海棠只觉得一阵刺痛,毛茸茸的东西糊住眼睛,爪子勾进皮肉里。他双手胡乱去抓,脚下一绊,摔进柴堆里。

      “草!什么东西!”

      葫芦大喊:“猫大侠!”

      猫从海棠脸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又弹起。窜上桌子,跳下桌子,钻进人腿缝里又钻出来。

      红披风在身后飞扬,快得像闪电,滑得像泥鳅。

      一只手伸过来她就缩,手缩回去她就扑,还专门扑脸,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

      海棠捂着腮帮子怒吼:“抓住它!给我抓住它!”

      几个人弯腰去追,猫从他们□□钻过去,跳到窗台上蹲着,尾巴悠悠甩动。

      趁众人追猫的当口,黑狗一口叼住海棠的裤腿死不松口,被咬的人跳着脚打狗,猫趁机再度俯冲下来开挠。

      一群人折腾得大汗淋漓,衣裳扯破了好几处,脸上又添新血痕,愣是半点便宜没捞着。

      “不就是只猫吗?这都搞不定。”

      卤蛋沉不住气了,撸袖子亲自上前。他伸手去揪猫的后颈,猫却拧身一弹,跃起半空,张口直扑他裆下。

      那猫咬得狠,松得也快,一沾即走,又蹿上了高处。

      黑狗摇着尾巴蹲在下方,仰头望着猫,眼神竟像在看热闹。

      “啊啊啊——!”卤蛋弓着腰满地打滚,滚了两圈,脸埋进土里,屁股高高撅起。

      海棠不敢再看,脚下悄悄后挪,余光扫见地上那团纸,飞快捞起,叠都没叠便塞进襟口,指尖止不住抖。

      “这块地,连同你们家房子,都是上面的了。往后你们是饿死冻死,都跟与我们无关。”

      说罢,他抬脚跨过满地碎瓦,径直走了。身后卤蛋被人七手八脚扶起,一路哭爹喊娘地咒骂。

      院子终于静下来,只剩一地狼藉。

      小猫窜到葫芦娘身边,低头嗅了嗅她的脸,用爪子搭上她的手腕。肉垫底下的皮肤还有温度。

      她回头望了葫芦爹一眼。葫芦爹正盯着自己,神情古怪。

      葫芦急喊:“猫大侠,救命!”

      猫应声跳上他膝头,爪子勾住绳结,又咬又割,麻绳一根接一根崩开。

      葫芦爹一挣,绳索落地。猫又转身咬断葫芦身上的绳子,这才罢口。

      葫芦爹断掉的那只胳膊无力垂下,好在另一只还能动弹。他弯腰,把葫芦娘从地上抱起来,那只断臂不动,他全靠独臂和肩膀稳住重心。将人安顿在炕上铺好,用手背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发丝。

      葫芦娘脸色发白,整张脸不停地冒出汗珠,闭着眼睛呻吟。

      “这可怎么办?”葫芦蹲在地上,两只手攥着头发,哭了出来。

      他每天只知道去镇上卖篮子,认得的几味药材全是娘平日里随口教的,半通不通。如今娘倒在床上,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葫芦爹更不用说,他只会闷头编竹子。两个人搓着手面面相觑,四只眼睛枯黄黯淡,急得几乎要冒出火来。

      红山榗转身,跳上葫芦娘背回来的竹背篼,爪子拨开粗布,低头翻找。

      半筐草药还没来得及分类,她依靠气味分辨,爪子逐一拨弄。

      蒲黄止血,三七化瘀,艾叶温经,黄芪升提,当归补血,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山草药,气味刚好对症妇人的旧疾。

      这回才算弄明白:葫芦娘是产后落下的子宫脱垂,经久不愈,今天又受了外伤,旧疾发作,这才血崩不止。

      猫把能用的药材一样一样叼在齿间,一趟一趟地运到里屋的地上。

      葫芦爹瞳孔一缩。

      葫芦蹲在地上,指着那些药,有些不敢置信:“猫大侠,你还会抓药啊!”

      那猫抬头,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望着两人,急促地叫了一声。

      "喵!"

      葫芦爹愣了一瞬,他不敢不信,也无处可求。

      方圆十里内,除了葫芦娘只有个赤脚郎中会看病,出诊先要三两银子,药费另算。这笔钱,他编三个月竹筐也凑不齐啊。

      葫芦跪在床边,指尖靠近她鼻下。葫芦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灰紫,鼻息若有若无。

      红山榗跳下床,跑到灶台边扒拉砂锅盖子。

      葫芦爹抱起地上的药材,跟过去,在水里冲洗一遍放进砂锅,添上水架在灶上。

      灶膛还有余火,他添了几把干柴,火苗重新蹿起。

      猫蹲在灶台边,一会儿站起来看锅盖,一会儿跑回床边看人。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她跳上灶台扒拉葫芦爹的袖子,指指锅。

      火太大了。

      葫芦爹马上抽出两根木柴,火势缓下来。

      猫又扒拉他,交替指指药锅、床边。

      该喂药了。

      葫芦爹垫着布端起药汤,吹凉些许,送到葫芦娘嘴边。

      女人牙关紧闭,药汤顺着嘴角不停流淌。

      猫跳上床,用肉垫拍她的脸,不轻不重拍了七八下。

      葫芦娘的嘴终于松开一条缝,葫芦爹把碗沿凑进去,药汤慢慢灌了进去。

      喂完药,橘猫蹲在床尾,黑狗卧在床边。一橘一黑,像两尊门神。

      半个时辰后,葫芦娘脸色从灰白慢慢转为蜡黄。又过半晌,眼皮轻轻动了动。葫芦伏在她胸口,听见心跳慢慢稳下来。

      “娘醒了!”

      葫芦爹站在床边,看着枕头上的橘猫。

      猫蹲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葫芦娘冰凉的手背。

      葫芦趴过来摸摸狗的头,又摸摸猫的背:“是猫大侠救了你!还有小黑!”

      葫芦娘缓缓睁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虚弱的手臂伸出来,紧紧抱住橘猫:“谢谢,谢谢。”

      猫没有挣扎,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下来。

      葫芦爹站在床边,那只断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慢慢伸过来,粗糙的指腹在猫的耳朵后面轻轻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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