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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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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榗回头,刚才围住的几个官兵早没了影。
她不禁嘀咕:"今天是什么日子,道盟这么大阵仗?"
"道盟每季都派人到各州郡巡查,这个月正好轮到武阳郡。"
她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包着头巾的女孩,约是十三四岁年纪,手里捏着半块饼,边吃边跟她说。
红山榗:"哦?那去哪儿能见到封景铄?"
女孩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点促狭:"你也对他有意思?"
红山榗答得干脆:"什么有意思,我是他媳妇儿。"
"哈哈哈哈,"女孩咧嘴笑起来,"见过他的女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这么说。你可排不上号。不过,你要是撞见什么邪灵之事,倒可以去找道盟帮忙。喏——"她抬手往远处一指,"最高的那座就是。"
红山榗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只见天边立着一片连绵的山影,最顶端那座直插云里,看着就高得吓人。
她心里暗忖,武阳郡果然多山,那么高,一日之内怕是不容易爬上去。
"这山叫什么?这么巍峨。"
"二郎山。"
"可与劈山救母的二郎神有关?"红山榗凑近了些,眼里带着好奇追问。
"还真沾点边!"女孩笑着解释,"传说里二郎山就是二郎神劈山开路的地方,不过他劈山救母劈的是华山,这山是他后来帮百姓开川藏道的地界。"
"原来如此。"红山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二郎,寸乐也排行老二,倒和这山名凑了个巧。红山榗心里默念了一句,喉头忽然涌上一阵涩意。
从小花仙熬成红鸾星的第一个月,她碰巧捡到月老遗失的姻缘薄。本是随意翻看,却在纸中发现一桩蹊跷事:簿中记载一名女子,平白经受了十世情爱之苦。
按规矩来说,红鸾星主司正缘筛选,月老则执掌红线。这干系重大的姻缘簿,她本该亲自过目核查,却从没见过全貌;更让她不解的是,那女子既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不是下凡历劫者,凭什么要受十世情苦?
每每看到她家破人亡的结局,红鸾都悲怆至极。
她满腹怀疑去问月老,月老却警告她不要插手此事;她去问同僚,同僚似乎知晓,却都对着她无奈摇头。
九天律法严明,她一个新人、一个小仙,没有背景、没有门路,连帝星的面也见不到。
于是红鸾私自下凡,想凭自己微薄的力量帮帮那名女子。
才摸到那女子家门外,竟撞见司律佐尉夜凛在窃取那女子的情念,用来助长自己的修为。
红鸾偷偷用留影珀记录了这一切。
她当然想过揭发后会面临怎样的报复,但她更不忍让明珠蒙尘、更多无辜之人遭受其害。
于是她挟持夜凛,为的是有机会将一纸诉状带上金殿。
可是最后,她下狱、认罪,却没有等来公正。
夜凛在狱中甚至公然毁坏留影珀,并告诉她,她所见不过冰山一角。有些事,甚至乃帝星授意,九天通晓。
帝星可是九天之主,他竟然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红鸾这才大梦初醒......
他们随意给她安上一个罪名,她便像颗球一样被人踢走了。
好不容易从凡人修行成仙人,居然又从仙人贬谪为凡人。
她站在城门口,晨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胃里一阵翻搅。去他的仙位,去他的天规,她早就不稀罕了。
可最刺心的不是这个。是那个人——曾经信誓旦旦约定跟她一起修改天规的二殿下寸乐,她在天界唯一敢信的人,竟从头到尾没露过一面。原来那些推心置腹的话,都是骗人的,自己自己傻乎乎的信了。
也对,他本就是“殿下”,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利益,去保一个小仙。
"姑娘?姑娘?"女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愣呢?"
红山榗猛地回神,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想起个故人。"
"多谢你指路。"
"不用谢。"
城门大开,新鲜空气夹着晨雾,灌进城里。人们或背着行囊,或推着小车走在道上。
红山榗深吸一口气,雾汽凉丝丝地钻进肺里。
新的一天,就这么乱糟糟地开始了。
"坏了!我的药材!"
红山榗一拍额头,后知后觉想起今早混乱之际,顺手把药筐搁下了,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去的话说不定被人拿走了,去要费掉一日,上二郎山一日,下山一日,就来不及去找王贵。可是都与他约定好了。
红山榗低声自语:"罢了,我在外面多挣些钱,下次回家报答他们就是了。"
正想着,一股混着葱姜的香气漫过来。
红山榗叉着腰,目光在街面扫了一圈,瞥见墙根角落藏着个面铺,几张矮桌旁坐满了人,蒸腾的热气裹着喧闹往外冒。
她大摇大摆走过去,往条凳上一坐:"老板,来碗面,多加臊子。"
"好嘞!"老板应得脆亮,铁勺在锅里"哐当"一响。
红山榗支着下巴,眼睛左顾右盼。
邻桌汉子吃得满头汗,筷子搅得面汤直晃。灶火一跳一跳的,把锅沿映得发亮。
很难想象,红山榗刚才还在逃命,现在坐在这儿,竟像做梦似的。
"最近武阳郡真不太平,那些个当官的成日里就知道逮些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也没见他们处理过什么要紧案子,这日子是让他们这么混的么?"
他的朋友赞同:"还真是,上次处理大案子,还是三个月前,那个明月楼的案子吧。"
"你要说那个案子,还真骇人。"
一回起这件事,两个男人的眉毛便夹得死死的,嘴巴半张不张,还往下撇,像吃了苍蝇般难受。
恰巧这俩人就站在红山榗身前,他们短短两句,勾起了她的兴趣。
"怎么个骇人?"她探出个脑袋,插在两人中间。
他们侧头看她一眼,相视一笑。
"妹妹你是哪儿人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要不要哥哥跟你讲讲?"
红山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知道点屁大的事就端起架子来了。
算了,装就装吧。她换上一副好奇的神情:"听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要不你就告诉我吧。"
那人听了高兴,洋洋得意道:"明月楼乃是天下第一的香料商号,其家主尹青黛在白水郡更是响当当的人物。
尹家曾在灾荒之年散尽万贯家财赈灾,此举颇得民心。旗下的香料无论贵贱,那也是质地上乘、口碑卓绝。
谁曾想,这般风生水起的好生意,竟落得个自毁长城的下场。"
"等等,那尹青黛,是男的女的?"
听到尹这个字,红山榗忽然坐直身子。
对面人嗤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口,眼皮都没抬:"废话,这名字一听,能是糙老爷们?"
"她为人如何?"她追问,手指越抠越紧。
"能坐上家主的位置,掌管这么大的家业,那必然是手段狠辣之人。"
红山榗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你接着说。"
"三个月前,白水郡发往武阳郡的一批新面脂,出了大事。"对方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武阳郡凡是买了那批面脂的人,全中了毒。"
红山榗霎时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些人中了毒,整日活在幻觉里。只要一照镜子,便觉得自己貌若潘安、颜如宋玉,一个个对着镜面搔首弄姿,得意非凡。"
说到这儿,对面人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嫌恶,"可在外人眼里,那景象简直毛骨悚然。
只因他们脸上的皮肉早就溃烂得不成样子,脓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一股子胆汁般的腥臭气,隔老远都能闻见。
更吓人的是,烂透的伤口里,还有白花花的蛆虫钻来钻去,蠕蠕而动。"
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可那些人被迷了心窍,半点不知。"对方继续道,"直到后来面脂里的香气散了,他们再照镜子,看清自己那张烂疮密布的脸,当场就疯了。"
"你要知道,能用得起明月楼面脂的,哪个不是家里有钱的?那批货还是明月楼的新品,本来都要送进宫里去了。还好消息传得快,才把这批要命的东西拦了下来,没闹出人命。"
红山榗倒抽一口凉气。
"听闻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萧妃娘娘,素来爱用明月楼的香料。"对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这事传到她耳朵里,那位娘娘当即就勃然大怒,特意下了懿旨,让武阳郡守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红山榗:"这么严重?明月楼怎么敢的?"
"还不是因为那段时间,朝廷突然要收什么香税,恐怕是明月楼担心税交上去,自己就赚不够了,为了节省成本,换了香料吧,这具体的,咱就不知道了。"
"肯散尽家财救济灾民的人,怎可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害人?"红山榗默念道。
尹姑娘提过,她家的确是摊上了塌天的大事,官府才四处追查。
红山榗思绪飞转,她觉得蹊跷,又不知道哪里蹊跷。
"妹妹,你还想知道什么?哥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他拍着胸脯,眉眼间满是得意,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我想知道,你脸皮有多厚?"她睨他一眼。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手猛地收了回来,瞪圆了眼睛:"怎么说话呢?"
就在这时,两个蒙面的人默默从她跟前路过,身形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一阵狂风卷过,将二人的面巾吹开。
那两人面庞溃烂,皮肉翻卷,更骇人的是,一人脸上还有小小的黑洞。
红山榗匆匆一瞥,便惊恐地移开目光,生怕自己的目光让他人觉得锐利。
可移开眼的瞬间,她脖子上的勒痕忽然隐隐发烫,像被火燎了一下。胸口那股滞涩的气流又开始乱窜,身上跟着热起来,手臂上有点痒,她下意识挠了两下,很快浮起一团红,越挠越痒,竟挠破了皮。
她按住自己手:这是媚骨发作了
路人见怪不怪,叹了口气。
吞完一碗面的工夫,她已经瞥见五个裹面纱的人了,难怪被列为大案呢。
红山榗将铜板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城墙上几幅凶神恶煞的人像画不经意撞进她眼里。
好奇心作祟,她立定了多看几眼。
目光扫过,一群亡命大汉中,有一张女子的画像格外刺目。
画的工笔极为精细。
只见画上的女子圆脸微蹙,眉间始终凝着一缕郁气,像是用刀尖挑着,悬在纸上。
红山榗心里突然震了震,这画里的人,完完全全就是尹姑娘。
画像下有行小字,写着:
案犯尹青黛,本籍益州白水郡香肆"明月楼"总掌柜,素行奸险,屡售伪香,致数名主顾面容溃烂、神志昏乱,更有多人毒发濒危。其罪昭彰,人神共愤!
经查,此獠于案发后卷财遁逃,着各地州府协缉。
但有知情报官或当场擒获者,赏银百两;若敢窝藏包庇,同罪论处。
红山榗眉梢渐渐染上愠色:"真是荒唐!尹姑娘如此柔弱,怎做得了谋财害命的勾当?"
红山榗气急,再把字看了两遍,发现了好几处疑点。
一是,那两人口里的尹青黛是狠辣之人,不像她所认识的尹姑娘。
二,益州如今人心惶惶,受害者对明月楼恨之入骨。既是在逃重犯,她还回来干什么?
"只写了明月楼的面脂害人,连里头掺了什么玩意儿能致幻,又是什么东西把人脸弄得稀烂,都没提到。"她顿了顿,指尖指着纸面,语气愈发笃定:"依我看,官府压根就没查明白,不过是为了给那些达官贵人一个交代,便草草结了案。"
风卷着那张通缉令,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尹姑娘清丽的眉眼被圈在刺目的红圈里,像块烧红的烙铁。
她如今在哪?能寻到片瓦遮身吗?
红山榗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鞋,布面上沾着的泥块干成了硬壳,前两天还算鲜亮的粗布衣裳,也被这两天的风尘裹得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扯了扯衣襟,不由得苦笑,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又能替人做些什么?
风又起,通缉令"哗啦"响了一声,红圈里的人像是在无声地望过来。
红山榗盯着那道红圈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那点颓唐全抹去。
"怕什么,"声音里带了股豁出去的爽利,"我红山榗可是世间顶仁义顶仗义的女子,不管是刚认识也好,多认识几年也罢。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说罢,她转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就算前路难测,说过的话,也要算数。
"老娘最看不惯欺负人了,尤其是欺负女人。"
红山榗说话算话,可她并不知道,她嘴里念叨的二郎山上,另一个人也正想着她。
庭院中,一人站在树下,任风过时轻轻吹动长袍。
莫邑走近时放轻了脚步。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等。
这会儿殿下背对着他,目光不知落在哪片云上,他知道该等。
等了一会儿,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殿下。”莫邑抱拳,弯下腰。
寸乐转过身来。
那张脸与在天界时有些出路,不过眉目依旧清冷,看不出喜怒。莫邑看见他,眼底有一瞬的恍惚。
“细作已除,接下来该作何安排?”
寸乐垂下眼,盯着地上晃动的树影。
看着看着,那影子就不是树影了,变成了那夜的火光,红鸾被押走时拖在地上的影子,是不是也是这样?
蛰伏数月,筹谋数年,寸乐竟未想到沂舟会利用她来暗算自己。
“武元呢?”他问得平静。
“武大人在上头撑着,六殿下那边暂时没动静。”
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终于放出来:“她呢?”
莫邑的头低下去,寸乐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回殿下,还未寻到。"
他垂下眼,盯着地上晃动的树影,半晌没说话。风把他的长袍吹得往后飘,那背影瘦而直,像一棵冻在雪里的松。
"继续找。"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
莫邑走出不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山下那片烟青色的城廓上,像是要把整片人间都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