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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几天过 ...

  •   几天过后,妈妈实在是熬不下去,和许海峰离婚了。
      一开始许海峰还不同意,和妈妈大吵了好几天,直到妈妈说她的嫁妆一样都不带走。许海峰眼睛亮了亮,应了下来。
      妈妈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趁许海峰出门打牌,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家。
      临走前她抱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抱着我的双臂紧了又紧,声音发颤:“小言,乖乖等着妈妈,妈妈现在自顾都难,等挣了钱,妈妈立马回来找你。”
      “你在家一定要小心,大院儿里的人都喜欢你,你去帮他们干些活,起码能吃上饭,”
      妈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听进去的没有多少,只知道妈妈要走了,她也不要我了。
      她又说了好多遍,让我等她,她一定会带我走,一定会。
      反反复复,像是怕我不信,也怕她自己不信。
      温热的眼泪落在我肩头,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扭头迈步。身影慢慢走远,再也看不见。
      大门哐地合上,屋外仅剩的日光全被隔在外头,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我蜷在炕边,眼泪没完没了地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也淹没了我的童年。
      突兀的开门声惊得我浑身一缩,慌忙躲去炕角,哆嗦着抽泣。没有往常刺鼻的酒气,迎面飘来的是熟悉的皂角味道。
      抬眼瞧见是宿南骁,我想也没想,扑过去死死抱住他。
      宿南骁整个人僵住,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才干巴巴挤出一句:“……怎么了?”
      我哭得说不来话,只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洇湿了他半片衣裳。
      宿南骁顿了好一会儿,才生疏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动作很笨拙,但又很温暖。
      后来他把我带回了家,我抽抽噎噎把事情说完了,宿爷爷气得直拍桌子:“造孽啊,真是造孽。”
      那晚宿爷爷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糊糊,比平日还多了小半勺。我低着头一口气喝完了。热粥滚进肚子里,我攥着空碗,忽然觉得好像还能活。
      ——
      许海峰整日不着家,日日在外喝酒赌钱,从不管家里分毫。我无依无靠,一日三餐,几乎都落脚在宿南骁家中。
      好在宿家有一块地,口粮蔬菜都能自给自足,日子比旁人安稳许多。
      我本就食量小,也知道长久蹭饭是添麻烦,吃饭时总是刻意少吃,不愿过多拖累这一家人。
      可宿爷爷心善,每回上桌,总默默给我多盛一勺。我每每推辞,宿南骁就会敛着神色,一脸别扭地盯着我:“爷爷让你吃你就吃,你看看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宿南骁父母在外地打工,隔段时间会寄信回来。
      宿爷爷看不清,宿南骁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爷爷听,听完了就折好,压在堂屋桌子的玻璃板底下。
      有一回我趴在那张桌子上看宿南骁写作业,无意间瞥见玻璃板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宿南骁父母的合照。
      宿南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伸手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更大一片桌面。
      那段日子,我开始重新觉得,“家”这个字又回来了。
      宿爷爷每天清早生火熬粥,宿南骁放学回来就闷头写作业,我蹲在院子里帮宿爷爷择菜,偶尔抬头,能看见堂屋那扇木门敞着,屋里暖黄的灯光溢出来,洒在门槛上像一小片化开的糖。
      夏天我们在树下乘凉,冬日我们守着煤炉等着碳下压着的烤地瓜。
      我想,日子大概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吧。
      ——
      1974年,春风悄然而至,老巷墙头的野花次第绽开,暖意漫过整条街巷。
      这天清晨,一阵突突作响的拖拉机轰鸣声打破了大院的平静,老式拖拉机稳稳停在院门口。
      裹着碎花头巾的妇人抱着襁褓,笨拙地从车上跳下,襁褓裹得严实,依稀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婴孩。
      妇人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宿家,一见到宿爷爷,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崩溃,红着眼眶失声落泪:“叔,宿大哥两口子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没了。这是他们的小女儿,我一路打听,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们家。”
      妇人原本就住在宿南骁父母隔壁。早前宿家夫妇为了多挣些钱,打算外出务工,临走前放心不下年幼的小女儿,便托付给邻居妇人代为照看。谁都未曾料到,寻常的一场外出谋生,竟变成了天人永隔。
      宿爷爷听完,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往后仰,险些从板凳上栽下去。
      宿南骁猛地窜过去一把搀住爷爷,他低着头,下巴绷得死紧。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扶着爷爷的那只手在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小的我从没见过这般情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抬头看着那位阿姨,小声说了句:“我……我能看看她吗……”
      阿姨愣了一瞬,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低一些。我凑过去看她,她小小的,瘦瘦的,眼睛闭着,鼻尖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很安静,什么也不知道,不哭也不闹。
      阿姨说,她今年半岁,叫婉怡。
      宿婉怡。
      宿南骁看着婉怡不说话,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硬生生咽回去。
      他伸出手,极小心地碰了碰婉怡的小手,一言不发。
      爷爷缓了好久,才颤巍巍地接过小小的婉怡,枯瘦的手掌托着襁褓,双手都在抖。他重重叹了口气:“麻烦你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用了叔,”那位阿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忙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纸包,“这是工地给的抚恤金,加上他们夫妻俩存的钱,一共六百多些,大概够南骁再读两年书。我先走了,您多保重。”说罢她抹了把泪,转头就走了。
      宿爷爷看着怀里的婉怡,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纸包,下巴上的胡子颤了几颤。
      他没哭出声,但我看见他低下头去,用粗糙的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拭去两行苦涩。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脚底的地面变得又薄又脆。
      在这一瞬间,好像一些东西又碎了。
      宿爷爷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了大半,我不懂那么多,但我知道,叔叔阿姨都不在了,他们家一定会过得特别紧吧,再加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许久,宿南骁终于开口了:“凭什么他们说走就要走,说不在就不在了,还留个这么大的孩子给我们。”
      他攥紧拳头,用袖子擦了把眼泪,转头跑进了屋子。
      我看着堂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爷爷和那孩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像退潮时海浪一点点离开沙滩。
      我悄无声息地退出宿家,推开自家屋门。
      一股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许海峰瘫坐在外屋地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散落一地。
      “爸。”我放轻声音唤了他一声。
      他抬眼浑浊地瞪着我:“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干脆死在宿家不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只玻璃酒瓶裹挟着风声朝我砸来。我本能地偏头,瓶子冲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砰地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碎玻璃溅了一地,几片擦过我脚踝,细细的疼。
      “老子管不住你了是吧?天天往别人家钻着讨饭,跟你那个死妈一模一样,白眼狼,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虽然我早已习惯他这些话,可毕竟我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心头酸涩翻涌,泪珠不受控制地滚出眼眶。
      可这两行泪水,反倒彻底点燃了他的火气。
      许海峰忽地站起身,一步跨过来:“哭!你还有脸哭?你爹我还没死呢,你他妈哭什么哭?”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紧接着一脚踹在小腿上,我膝盖一软跪下去,碎玻璃硌进膝盖皮肉里。
      他一脚踹在我腰侧,我蜷起来缩成一团。
      我不敢大声哭喊,只能弓着身子护住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闷痛一阵阵钻透皮肉,骨头缝里都是钝钝的酸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够了,喘着粗气退到一旁,嘴里依旧喋喋不休地咒骂,转身又抓起酒瓶往嘴里灌。
      我看他醉倒在椅子上,才敢扶着土墙慢慢撑起身子。手抖得厉害,撑了两次才站住。我一声不吭挪进里屋,轻轻合上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土炕又冷又硬。我顺着炕沿滑下去,蜷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后背一阵阵灼痛,膝盖上的碎玻璃还在肉里,黏腻的血洇湿了裤管。四肢遍布大大小小的酸麻,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
      刚刚强憋回去的委屈翻涌上来,眼泪悄无声息淌落,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声响。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身上的疼让我睡不着。
      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沙沙的,像在叹气。我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不带我走,也想不通爸爸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更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的家里会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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