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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   膝盖重 ...

  •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时,铁锈味在喉间翻涌,我颤抖着去够窗棂,想要抓住那唯一困住我的的铁栅栏,却只能攥住一手虚空。
      记忆如潮水倒灌。
      北方的冬天总裹着化不开的寒,可只要宿南骁在,我就从来不会感到冷。
      ——
      我叫许邱言,一个疯子、变态。
      但我的爱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澄澈的存在。
      我倒在冰冷的瓷砖上,脑海里浮现我那前半生。
      我有两条命,一条是妈妈给的,而另一条,是宿南骁给的。
      曾经我也认为,有妈妈给我的一条命就够了,曾经我也认为,我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十几年前的时候,风裹着槐树叶的清香,含着大街小巷的花香和巷口粮站的米糠味儿。
      那是我对童年最初的记忆。
      那时我总以为我手里攥的是世界上最甜的糖,妈妈的手掌永远带着清香与温暖,她洗衣时会把我放在木盆旁的小板凳上,边搓衣服边哼着歌。
      肥皂泡沾到我的脸上,她就笑着用围裙角轻轻擦掉。
      爷爷则坐在院儿里和别家爷爷下棋,我跑过去时,他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给我。
      那时的糖贵得很,爷爷省吃俭用半辈子,可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还是会走进去买几块糖放进口袋,回家带给我。
      糖纸在阳光下能映出彩虹,含在嘴里,甜味能从舌尖漫到心里,久久不散。
      奶奶守着煤炉,铝锅里熬着的玉米粥咕噜作响,香气飘了满院儿。
      堂屋的老收音机总在傍晚响着,我每晚都搬着小凳凑过去,爷爷会把我抱在膝头,奶奶坐在一旁纳鞋底,妈妈择着院儿里的青菜,满屋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1972年10月16日。
      这一年,我四岁。
      今年老槐树的叶子落得格外早,像一层碎金,却也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
      这天我还在院儿里和泥巴玩儿,就看见刘婶儿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院儿里,喊着“老爷子不好了!”
      爷爷出门遛弯,靠在巷子里的石阶上再也没醒来,旱烟沫洒了一地,他常穿的那件衣裳还挂在晾衣绳上。
      风一吹,晃悠悠的。
      奶奶的咳嗽声从此就没再断过,她每天坐在门槛上,眼神里空落落的,手里抱着爷爷的旧衣裳,一坐就是一整天。
      没人能劝动。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变了。
      爷爷走后的半个月头,他整日在堂屋里不吭声,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后来被人拉去“散心”,不知怎得就染上了赌钱。
      爷爷留下的那些钱,我眼睁睁看着一张张变少。
      曾经那个会把我扛在肩头去赶集市的男人就此变成了烟酒和牌桌的俘虏。
      他不再去厂子里上班,每天揣着几张粮票和钱就往外走,回来时身上沾满了酒气,身上的衣裳沾满了烟味和汗味,再也没了从前的干净。
      天寒了,家里也不暖和了。
      来年开春。奶奶也走了。
      像是放心不下老爷子一个人,追上他去给他生火做饭了。
      家里的空气彻底换了个样,呛人的旱烟味、劣质的白酒味混在一起,黏在墙里,被褥上,洗都洗不掉。
      妈妈好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头上染了几根白发,眼下的乌青也肿了许多。
      夜里成了最难熬的时候,窗外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
      妈妈把爷爷奶奶剩的钱藏了起来,许海峰找不到钱就开始发疯。
      黑暗里先是传来父亲的咒骂,骂输了牌,骂日子苦,接着是母亲压地争辩:“你不出去赌钱,家里的日子怎么能苦?爸妈剩的那些钱你全都拿去赌,你让这个家怎么办?你让我和小言怎么办?”
      声音越来越大,像两把钝刀在反复切割,割得人心里生疼。
      随后便是杯子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木凳碰撞的闷响和压抑的嘶吼。
      那些碎裂声、撞击声、叫骂声,一声比一声难熬。
      许海峰恼羞成怒,他把妈妈踹倒在地,随后是巴掌声、咒骂声、拳头撞击身体的闷响与妈妈的呜咽。
      我从屋里出来挡在妈妈身前,被许海峰一巴掌扇倒在地,妈妈迅速把我抱在怀中,对着他咒骂:“许海峰!你自己无能,你他妈对孩子撒什么气?”
      一次顶撞,换来的是许海峰更重的辱骂。
      我躲在妈妈的怀里,不敢哭出声来。
      我只觉得曾经那个暖烘烘的家正随着那些碎裂的声响一点点裂成了碎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许海峰隔三岔五的输了钱就回来砸东西,对我和妈妈动手,第二天酒醒了就又出去赌。
      没有道歉,更没有悔过。
      1973年6月7日。
      我开始习惯了许海峰的发疯,妈妈是个倔脾气的,她忍不下气,每每都要和许海峰大吵一架,许海峰对她动手,她就嚷嚷着街坊邻居全都知道。
      几次过后,许海峰也渐渐的稍微有些收敛,但两个人还是会吵得天翻地覆。
      我夜里总是躲在院儿里坐着,屋内的叫骂混杂着砸东西的声音在风里飘得远些,钻进我耳朵里时就轻了许多。
      我们住的老巷弄里,一户户都是青砖灰瓦的大院子,七户人家挤在一个院儿里,共用一口压水井,晾衣绳上的衣裳挨挨挤挤,谁家做了饭、炒了菜,香味能飘遍整个院子。
      我总会看见放学回家的邻家哥哥,可他好像不太喜欢小孩子,看见了我也全当没看见。
      最多有的时候看见我哭得狠了,别扭的走过来塞给我两块水果糖。
      我抬头看他,他却转身就走。
      今天也一样,他放学回家看见了我,塞给了我两块糖就匆匆转身往家走。
      我攥着手里的糖,突然开口叫住他:“哥哥……”
      他脚步停顿了一瞬,没转身。“你可以来我家待会儿。我写完作业可以陪你。”
      说完,他就径直走进了家门,关上了半扇门。
      我没敢跟上,依旧坐在原地。
      没过一会儿,宿爷爷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我一个人蹲在院里,立刻轻声喊我:“娃,还没吃饭吧?来爷爷家吃一口。”
      宿爷爷之前总和我爷爷下棋,看见我总是喜欢的不得了,总说他家孙子是个闷葫芦,不像我,有小孩子的朝气。
      我连忙低下头,小声推托着说我不饿,不想麻烦爷爷。宿爷爷心疼的看着我,劝了我好一会儿,我还是不肯动。
      就在这时,那个哥哥又从屋里走了出来,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我爷爷让你去你就去。”
      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我往他家带。
      进了屋,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吵闹声都没有,特别安心。
      宿爷爷给我盛了热饭热菜,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我看着坐在一旁安静的他,鼓起了全部的勇气,仰起头,怯生生地开口:“哥哥,我们能做朋友吗?”
      他握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看我,依旧维持着淡淡的样子。“嗯。”
      我放下碗,笑着看他:
      “我叫许邱言,你叫什么啊哥哥。”
      “宿南骁。”
      ……
      宿南骁。五岁的我记住了这三个字,记住了我的一辈子。
      他和我说,“别总是哭,以后我罩着你。”
      24岁的我证明,他没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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