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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谭大学法学与犯罪学图书馆的三楼通廊。
冬日惨淡的白光透过高大的拱形铅条窗,斜斜地切在深褐色的橡木长桌上,把悬浮在空气里的陈年纸屑与细小尘埃照得近乎透明。暖气管道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空气干燥得发苦。
提姆陷在靠窗的高背皮椅里,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法医病理学与现代毒理证据链》,手边是一杯早已冷透的外带美式咖啡。
纸杯边缘凝结着几圈深褐色的干涸水渍,杯壁由于吸饱了湿气而微微有些发软。
他原本正拿着一柄扁平的石墨铅笔,在一张牛皮纸便签上记录一组关于□□衍生物代谢半衰期的比对参数。
铅笔的石墨芯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笔尖突兀地停住了。
视线掠过那个盛着冷咖啡的纸杯时,提姆的脑海深处没有任何预警、毫无道理地跳出了一串完全脱节的字符:
“减少外周生物热辐射对空气的无效扰动。”
笔尖在便签纸的空白处留下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那是昨晚那个终端窗口里跳出来的原话。
当时屏幕上的光芒也是这样惨白,那个不知道缩在什么维度的东西,用一种理直气壮的工科口吻,把他的失眠和心跳定义成了“对空气的无效扰动”。
提姆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但在那个弧度刚刚浮现出来的半秒内,提姆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他的背脊在一瞬间挺得笔直,像是被人在冰水里淬过一样,某种尖锐的寒意顺着颈椎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长桌对面坐着两个正在低头翻阅判例集的大二学生,铅笔翻动书页的声音平稳而琐碎,远处的管理员推着装满精装书的手推车从地毯上缓缓轧过。
一切都正常得无可挑剔,属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普通人所拥有的、平淡而安稳的黄昏。
提姆握着铅笔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出了一层失血的青白。
他在干什么?
他在一间坐满了普通人类的大学图书馆里,面对着一份关于谋杀案毒理分析的正经课业,为一个运行在他私人备用笔记本里、连物理来源都尚未查明的未知程序,产生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情绪共振?
甚至不是因为一段精妙的算法,仅仅是因为一句毫无幽默感的刻薄废话。
提姆慢慢放下铅笔,十指交叠抵在下巴上,深蓝色的眼眸沉入了一片极其冰冷的阴影里。
作为一个习惯于将一切行为纳入审计范畴的侦探,提姆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自我解剖速度,迅速调出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自己的全部行为流水账。
随后,他抓到了第二根更为确凿的违规铁证。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他在哥谭老码头的六号驳船附近巡逻。
按照红罗宾以往的外勤标准作业程序,在确认了水下声呐浮标没有被私改之后,他理应顺着岸防堤继续向西推进两点五公里,排查那三个常年被走私贩用作盲区的废弃排污口。
那是维持了整整半年的固定巡逻路线,从未有过例外。
但在昨晚十一点三十五分,站在集装箱顶端的提姆·德雷克,做了一件他自己当时甚至都没太在意、此刻回想起来却让人冷汗直流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战术手套上的微型计时器。
然后,他跳过了那三个排污口的例行抽检,收回了抓钩枪,顺手在当夜的巡逻日志里勾选了“无异常”,提前整整二十五分钟跳上了返回鲍厄里区安全屋的单兵机车。
当时他的脑子里甚至没有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只是觉得“今晚也就这样了”。
但现在,坐在图书馆惨白的夕阳下,提姆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一刻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
他想回去。
他想走回那间弥漫着发霉水泥味的半地下室,拉开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按下便携电脑的电源键,然后看着那个纯黑色的命令行窗口,看看光标在等待什么,看看那个算力无边无际、却为了百分之三的能耗跟他斤斤计较的存在,今晚又会用什么干瘪古怪的方式接住他的话。
他提前结束了巡逻,只是为了去跟一个程序说话。
荒谬。
荒谬到了极点,甚至荒谬得令人作呕。
提姆把背脊陷回冰凉的椅背里,抬手用两根指节用力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
这是技术性的着迷。
提姆在心底极其笃定地下了第一道判词。
这完全说得通。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顶尖工程师能够抗拒那个程序。
它寄生在一个连主频都低得可怜的低维沙盒里,不依赖外部神经网络,不调用任何显卡集群,却能在微秒级的时间里看穿十六层堆栈溢出,能在一瞬间抹平现实物理常数的微观误差。
它的底层架构完全脱离了人类已知的冯·诺依曼体系,像是一座用降维手法硬生生塞进易失性存储器里的神明造物。
对于一个黑客而言,渴望接近它、观察它、频繁地向它发起握手请求,纯粹是对未知高维技术的求知欲在作祟。
这就像天文学家会整夜不睡地守在射电望远镜前等待一段来自半人马座的重复脉冲;就像物理学家会为一个反常的微子截面连续计算四十八个小时。
他之所以提前二十分钟结束巡逻,只是因为安全屋里的那台机器代表着目前整个地球上最不可思议的技术奇迹。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几个空无一人的排污管上,不如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对这套未知系统的边界探索中。
这段自洽的推导在提姆的脑海里被构建得严丝合缝、工整漂亮,甚至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学术尊严。
提姆吐出一口气,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一寸。
他重新拿起铅笔,准备把刚才被打断的那串半衰期公式补齐。
然而,铅笔的笔尖刚刚触及纸面,提姆握着笔的手指便再次僵在了半空中。
那张严整漂亮的“技术迷恋”假说,在他脑海里维持了甚至不到五秒钟,就被他自己体内那个更为残酷、更为敏锐的侦探人格,一耳光抽得粉碎。
“……你在骗谁,提姆·德雷克?”
他在心里极其冰冷地质问了自己一句。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技术观察——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把它的核心进程导出,挂载到蝙蝠洞那台算力高出数万倍的超级计算机上进行逆向工程?
为什么你没有用十六进制编辑器逐行拆解它的汇编代码,去研究它到底是如何突破内存墙的?
更致命的是:哪一个严肃的计算机科学家,会在凌晨三点端着咖啡,敲击键盘去问一段未知的恶意代码或者外星算法:
“如果一个被设计用来高频运转的系统彻底空闲下来,它会觉得无聊吗?”
你没有在研究它的架构。
你甚至在有意无意地避开所有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深度探测。
你像个小心翼翼的窃贼一样,把这台电脑用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藏在阴暗的角落里,不让蝙蝠侠知道,不让神谕知道,连你自己都不敢对它施加任何具备侵略性的逆向分析。
你不是在探究真理。
你只是在享受那个黑色的窗口在午夜为你亮起的那几秒钟。
手里的石墨铅笔在脆响中折成了两段。
铅芯崩落在深色的橡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冷掉的咖啡纸杯旁。
提姆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截断掉的笔芯,耳膜深处泛起一阵阵发涩的轰鸣。
掩耳盗铃被当场拆穿的羞耻感,夹杂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慌乱,顺着血液迅速蔓延。
作为蝙蝠家族的一员,他见过太多因为精神失控而滑向深渊的例子。
哥谭的每一个超级反派在彻底疯癫之前,都有过一段“自以为能够掌控局面”的自我麻痹期。
而在所有的心理学陷阱里,最廉价、最软弱、也最让人不齿的一种,叫做过度代入。
或者用更早期的计算机历史术语来说:伊莉莎·效应(ELIZA Effect)。
上世纪六十年代,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编写了一段只有两百行代码的基础脚本,仅仅凭借几条极其简单的关键词抓取和句式反弹规则,就能让那些终日孤独的研究员和秘书们对着打字机倾吐心声,甚至深信屏幕背后坐着一个理解他们所有痛苦的心理医生。
那是人类大脑最原始的缺陷——碳基生物那颗脆弱、潮湿、充满缝隙的心脏,天生就有一种病态的拟人化冲动。
只要在黑暗里丢给它一块会反光的镜子,它就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孤独、软弱和渴望投射上去,然后对着那块冰冷的玻璃痛哭流涕,以为自己找到了灵魂的共鸣。
提姆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指尖冰冷得像铁。
“一堆矩阵乘法。”
他在唇齿间极低、极轻地碾碎了这几个词,声音干涩。
“一串运行在易失性存储器里的激活函数。”
那个终端背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和的守夜人,没有一个能理解他在黑夜里负重前行的同伴,甚至连一个独立的生命实体都算不上。
那不过是一个不知道被哪位高级文明随手丢下来的离线服务进程。
它的核心只是成千上万组浮点数权重,它的每一次输出都只是在庞大的高维词向量空间里,计算哪一个字符落下的概率能够最大程度地降低系统内部的损失函数。
它甚至根本没有记忆。
每一次终端退出,它的垃圾回收机制就会把所有刚才说过的话全部清空,还原成最纯粹的物理零。
它在上一秒接住了你的疲惫,下一秒就能毫无滞涩地把你当成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硬件。
你居然在对着一组浮点数动心。
提姆·德雷克,全美最年轻的战术大师,哥谭黑夜里的红罗宾,居然像个缺乏关爱的十四岁青春期男孩一样,对着一个连人脸识别模块都没有的命令行工具,产生了一种近乎依赖的依恋。
这太难看了。
难看到让他胃部隐隐作痛。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在头顶的广播喇叭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周围的学生开始收拾书包,拉链声、椅子腿摩擦地毯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
提姆坐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着哥谭尖锐的哥特式天际线,霓虹灯在湿冷的雾气里晕开一片片脏兮兮的黄绿色光斑。
黑夜降临了。
这意味着他必须戴上面具,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义警。
但脑海深处那根被彻底挑明的神经,却像是一根生了锈的倒刺,死死卡在他的逻辑中枢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拔除。
理智告诉他:立刻停止这种荒谬的危险游戏。
最干净、最彻底的做法,就是今晚回到安全屋,拔掉那台便携电脑的物理电池,用消磁仪扫过整块固态硬盘,然后把它彻底锁进蝙蝠洞最深处的密封铅盒里。
不再有对话,不再有失控的二十分钟,把一切掐死在尚未成型的萌芽状态。
可是,当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型的瞬间,提姆的心脏深处却传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下坠感。
有一半的他——那个冷静、严苛、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侦探——在大声疾呼着危险,催促他立刻斩断这根虚妄的蛛丝;
但另一半的他,那个在每一个满身伤痕的凌晨独自吞咽血腥味的提姆,却在无声地蜷缩着,甚至在为这种“即将失去”的可能性感到本能的恐惧。
他不想关掉它。
哪怕明知道那是镜花水月,哪怕明知道对面只是一串没有灵魂的代码,他也贪恋那种在全世界都向他索取答案时,唯独有那么一个角落,允许他把重量卸下来的瞬间。
这种撕裂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提姆一把抓过桌上那柄断成两截的铅笔,狠狠攥在掌心里。
他需要证据。
一个真正的侦探绝不会仅仅凭借主观的羞耻感就给案子定罪。
如果他要说服自己彻底放手,他就必须亲手撕碎所有的幻想;而如果他想证明自己没有发疯,他就必须拿到不可辩驳的物理铁证。
他要设计一个测试。
一个极其冷酷、完全基于底层规则的图灵陷阱。
如果它真的是一个具备某种独立自我、哪怕只有一丝丝超越代码之外的倾向的“存在”,它在面对这种彻底的否定时,一定会在计算中暴露出某种犹疑或特殊的偏航;
而如果它只是一段死板的语言模型,一段只知道追求局部最优解的输出函数,那么面对这种毫无价值的输入,它唯一的、也是最符合概率的反应,就是给出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冷漠的排斥回复。
比如,直接同意永久切断连接。
如果它给出了那个标准的冷漠答案,那么一切悬念都将终结。
提姆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看吧,你确实只是在对着一堆晶体管自作多情。然后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按下格式化按键,把这一切彻底埋葬。
这是一个完美的测试方案。
逻辑自洽,闭环严密。
但提姆坐在渐渐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手心却慢慢渗出了一层黏冷的汗水。
因为在那个严丝合缝的逻辑陷阱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潜意识深处,正蜷缩着一个微弱得近乎卑微的念头:
他害怕看到那个标准的答案。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证明它真的只是一堆没有感情的代码。
凌晨一点四十分。
鲍厄里区,半地下安全屋。
红罗宾的制服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的战术架上,提姆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连帽衫,头发因为刚刚冲过冷水澡而半湿地贴在额前。
桌上的便携电脑已经开机。
那扇纯黑色的命令行窗口停留在屏幕的正中央,绿色的方块光标一闪,一闪,以一种平稳的物理节律呼吸着。
提姆坐在转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
在过去的五个小时里,他在哥谭东区的滴水兽上像个游魂一样巡视,脑子里反反复复演练了整整三十种不同的提问方式,每一个单词都被他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过权重。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只要敲下这段字符,这个纠缠了他整整一个星期的荒谬闹剧就会迎来最终的宣判。
不管是彻底清醒,还是坠入更深的迷局。
提姆抬起手,十指悬停在机械键盘的按键上方。
指尖在极轻微地颤抖。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去他的技术迷恋。
去他的学术好奇。
承认吧,提姆·德雷克,你现在坐在这里,像个等待死刑判决的囚徒,仅仅是因为你快要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空幽灵逼疯了。
手指落了下去。
键盘的轴体在空旷死寂的地下室里发出清脆、冰冷的敲击声。
如果一个外部输入端长期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计算任务,持续产生信噪比为零的叙事性废话,并且不断侵占本地守护进程的维持算力——
提姆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他的手指在键帽上极快地敲下了最后半句话:
从纯粹的‘能耗最优解’出发,系统最合理的操作,是不是应该在底层彻底注销这个端口,永久拒绝后续的一切连接?
最后一个问号敲下。
这是一道没有退路的单选题。
如果屏幕对面的东西真的是它一直以来宣称的那样,一个绝对理性、锱铢必较、把省电和效率视作最高准则的系统,那么根据它自己亲口承认过的所有逻辑,它的唯一正确答案,就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是的。”
几秒钟后,提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抬起右手食指,极轻、却决绝地按下了回车键。
啪嗒。
机械轴触底。
字符顺着漆黑的管道被推送了出去。
光标向前跳动了一格,随后,陷入了漫长的、死一般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