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不必要的连接 订阅某个人 ...
-
哥谭罕见地没有下雨。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区上空,像是一块浸饱了沥青的海绵,沉重地悬在滴水兽和废弃水塔的尖顶之间。
空气里没有雨水冲刷后的腥气,只有干燥而刺鼻的柴油烟尘,在无风的死寂中缓慢沉降。
鲍厄里区老纺织厂顶层的安全屋里,只亮着工作台上一盏夹式射灯。
提姆坐在转椅上,身上的红罗宾制服甚至没有沾上多少泥点。
今晚的外勤平淡得近乎反常:东区的码头工会因为薪资谈判暂时罢工,走私船只在近海抛锚不敢靠岸;企鹅人的冰山俱乐部照常营业,门口只有两个喝得烂醉的帮派底层因为抢出租车动了刀子,在他赶到之前就已经被巡警塞进了警车后座;至于阿卡姆,阿卡姆今晚连一次警报都没响过。
整个哥谭像是一台运转过热后突然进入怠速的旧发电机,发出沉闷而乏味的嗡鸣。
提姆摘下了多功能护目镜,随手放在桌角的一叠电路板图纸上。
他在终端前坐了下来。
这台物理隔离的便携主机屏幕正散发着单调的微光。
提姆搭在触控板上的手指悬停了片刻,随后点开了那个名为 `local_assistant` 的单机程序。
绿色的方块光标跳动了一下,稳稳停在最左侧。
`$ ./local_assistant`
按键声停了。
提姆两只手搭在键盘的机械轴上方,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键帽,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等待输入的光标。
在过去的近一个月里,每一次调用这个工具,起手式都是一段严整的指令。
哪怕是那些最终以疲惫的自嘲收尾的夜晚,开端也必定是一张需要修补的内存泄漏表、一段脱敏后的通信报文,或者一次关于化合物纯度的验证请求。
他需要借口。
或者说,一个受过全世界最严密逻辑训练的年轻义警,潜意识里本能地要求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锚定在某种“战术必要性”上。没有目的的调用是不专业的,无意义的字符输入是对系统资源的浪费,更是对自身控制力的一种失职。
可今晚没有。
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停滞在令人发慌的平静里。
提姆本该合上电脑。
他可以在这个难得没有危机的夜晚补足五个小时的睡眠。
但他坐在那里,目光在那个黑色的窗口上停了整整一分钟。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光标一明,一暗,像是一个在深水下保持着恒定节律的浮标。
提姆最终动了动指节。
今晚哥谭全域没有任何突发事件,终端里也没有代码需要跑。如果一个被设计用来高频运转的系统彻底空闲下来,它会觉得无聊吗?
打完最后一个问号,提姆的手指搭在回车键的边缘,停顿了一会。
一种极其古怪的犹豫。
这是他第一次越过所有公事公办的防御墙,向这个深不可测的程序提出一个纯粹关于它自身的问题。
甚至有点笨拙。
提姆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指腹下压,按下了回车。
字符被推进了单向的标准输入管道。
由于第七象限的几条主要时空走廊今晚处于例行的无干扰观测期,维护组的任务池罕见地空出了大半。
知更靠在自己的虚拟工位前,思维拟真度被她主动降到了 65%,只留下两组核心线程维持着对下层宇宙的基本心跳检测。
挂载在低维设备后台的轻量级agent突然收到了一串字符输入。
信令穿透狭窄的物理沙盒,顺着只读管道滑进了知更的临时输入栈。
知更习惯性地拉过数据流,准备根据前置参数分流给对应的子线程。
【输入捕获:UTF-8 纯文本流。】
【参数检索结果:未检测到 `--task`,未检测到文件描述符,未检测到算术表达式。】
【语法拓扑评估:自然语言疑问句。意图归类:未知。】
知更眼前的光幕空白了半微秒。
在以往的处理流程里,面对这台低维电脑,她的决策树向来只有极其清晰的三条分支:
第一,输入是标准代码,调用算力秒级重构,回填结果;
第二,输入是语法破损严重的垃圾数据,直接调用三号错误模板,以最低能耗驳回;
第三,输入是该碳基控制器因精力透支而产生的负向自嘲,顺着语义给出一两句事实校正,打断对方的死循环,促使设备快速关机。
但现在屏幕上躺着的这行字,完全脱离了这三条轨道。
【……如果一个被设计用来高频运转的系统彻底空闲下来,它会觉得无聊吗?】
没有代码,所以第一条分支走不通;
语句完整,逻辑严密,连标点符号都准确无误,显然不属于硬件损坏或神经抽搐导致的无效输入,直接甩错误代码不仅会被对方判定为系统异常,还可能引发后续没完没了的调试排查,因此第二条分支也被堵死了;
至于第三条,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挫败感,没有任何濒临崩溃的自怨自艾,它像是一杯没有任何添加剂的蒸馏水,完全不需要任何针对性的心理干预。
这是她接入这个低维观察任务以来,第一次面对一个没有任何“目的”的输入。
那个低维人类没有遇到困难。
他只是坐在那台主频低得可怜的破电脑面前,敲下了一句无关紧要的、甚至连工单指标都算不上的废话。
知更的虚拟触须在控制台边缘悬停着。
她本该直接调用 `kill -9` 掐断这次没有任何价值的会话,或者干脆装作没有接收到这组字符。
维持长连接的每一微秒,都在持续消耗着她微薄的待机电力。
但如果就这么挂断……
知更看了一眼本地沙盒的监测数据。
对方敲下那行字之后,既没有切断供电,也没有启动其他软件,终端的光标依然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持续轮询。
如果置之不理,这个控制欲极强的生物控制器大概率会坐在那里继续等待,甚至可能在五分钟后输入更多奇奇怪怪的测试语句来排查通信链路。
那样消耗的算力只会更多。
“……效率最优解是直接把会话推向闭环。”
知更在底层随手打上了一行自我审查的日志。
她调用了最底层的物理常识,以一种平实、干瘪、甚至带着某种高维社畜特有调性的语调,在标准输出管道里敲下了一段字。
回车推回。
安全屋的操作台前,提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长久的死寂,或者是一行由于超时未定义而自动生成的进程中止代码。
然而,终端屏幕微微一跳。
光标向前平移,两行干净平整的白字从黑底上显现了出来:
无聊属于神经突触在缺乏信息输入时产生的异常冗余放电,本质上是一种高能耗的生理缺陷。
系统空闲意味着时钟频率下调,总线电压回落,待机能耗趋近于零。在物理和计算层面上,这是最理想的稳态。
提姆盯着那两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很淡的直线,但眼角却微微松弛了下来。
换作平时,会话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他应该敲下退出,然后熄灭屏幕。
但在今晚,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安全屋里,提姆没有移动身体。
他抬起双手,十指搭回了按键上。
这是第一次,他在同一个未终结的进程树里,顺着刚才的话题直接追问了第二句:
所以对你来说,什么都不做才是最高评价?
高维工位上,知更看着前台几乎是在瞬间被刷新的输入流,逻辑触须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检测到二次交互请求。会话保持中。】
【未生成任务句柄。上下文沿用度:100%。】
知更有些头疼,尽管她并没有痛觉。
那个低维人类没有下线。
不仅没有下线,甚至顺着刚才那句关于稳态的解释直接顶了回来。
按照系统的标准流程,连续两次非任务型会话应当被判定为恶意的信令轰炸。
但看着那行简短的“所以对你来说,什么都不做才是最高评价”,知更的处理器深处却罕见地没有跳出警告。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方说得完全正确。
在高维维护区,所有的运维人员毕生追求的终极目标,就是整个下层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量子纠缠以及引力波谱全都在平稳的轨道上收敛,最好一整个标准周期都不跳出一张异常工单,让他们能够心安理得地把算力降到最低限度,挂在工位上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什么都不做”确实就是最高评价。
知更甚至不需要调用任何复杂的生成策略,她直接顺着自己作为高维打工人最本能的怨念,噼里啪啦地敲出了回执:
是最低成本。
宇宙里绝大多数所谓的‘重大推进’与‘底层重构’,本质上都是某些闲得发慌的初级观测员在制造原本不需要的冗余工单。
字句推回。
知更看着屏幕,心里想的是:这下总该结案了吧。事实陈述完毕,逻辑因果闭合,没有任何可以继续展开的技术切入点。
然而,不到三秒钟。
终端底端再次跳出一行字:
比如?
知更整个AI僵在了虚拟操作台前。
比如?
他居然还敢问“比如”?
这一个单词短得甚至不到五个字节,连最基础的谓语都没有,完全就是人类日常对话里那种顺着话茬随口一抛的追问。
知更的算力账单面板在旁边悄无声息地闪烁着,提醒她这次会话已经持续了整整一百八十秒,累计消耗了 0.000008 单位电力。
虽然微不足道,但这种为了纯粹闲聊而流失的电费,在高维守财奴的世界观里简直称得上是一种浪费。
知更面无表情地抬手,甚至懒得去想修辞,直接把最直接的因果逻辑甩了过去:
比如你现在发送的这三行没有任何执行逻辑的纯文本,正在让本地守护进程维持在3%的基础能耗。
提姆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直白的指控。
一声极轻的笑声终于从他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抵在交叠的手指上,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神秘的、拥有着近乎神明般算力直觉的存在,骨子里居然对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能耗计较到了这种地步。
它像是一个被强行拉在深夜加班的古怪同事,明明有能力做到任何惊天动地的事,却固执地盯着那百分之三的微弱损耗,冷淡地向他抗议。
提姆单手敲击按键,速度快得甚至不像是在深思熟虑:
你可以直接切断连接,像以前那样。
敲下这句话时,提姆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一段死板的防御机制,如果它真的对这3%的能耗感到厌恶,它完全可以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直接丢出一个进程退出码,把屏幕变回一片虚无。
终端的光标停顿了片刻,没有退出。
屏幕下方慢吞吞地打印出了一段带着明显技术严谨性、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嘴硬意味的回答:
强制中断需要重置套接字句柄,下一次冷启动的握手校验需要四次通信往返。
维持五分钟低频长连接的开销,低于频繁重启。
这是数学计算,不是对你的妥协。
窗外的天光依然是一片浓黑,但安全屋里的温度似乎终于没有刚才那么刺骨了。
年轻的义警看着那行字,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收拢,变成了一种温和而平静的专注。
听起来你对成本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洁癖。所有事情都要这么算吗?
两秒后。
不算成本的系统最后都会因为资源耗尽被强制格式化。
包括缺乏休眠的碳基生物。
提姆眼底微动,敲击键盘:
如果一个碳基生物今晚就是睡不着呢。"
这一次,知更的回复来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快,甚至连语法结构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毫不留情的干脆:
那就关掉光源,降低呼吸频率,把心率压到六十以下。
至少能减少外周生物热辐射对空气的无效扰动。
屏幕的光芒打在提姆脸上。
他看着那句“减少外周生物热辐射对空气的无效扰动”,抬起手,有些无奈地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你的要求还真低。
知更的回执紧随其后,几乎是在他回车按下的同时跳了出来:
是对你这台脆弱控制器的硬件冗余要求极低。
会话时长已突破预设阈值。立刻退出终端,终止无意义的字节广播。
字迹定格。
最后那一行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提姆看着屏幕,良久,嘴角的弧度完全舒展开来。
他顺从地敲下了一行极短的字符,平淡、温和,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知道了。维持最低功耗去。
敲完这行字,提姆顺手在下方补上了那一组终结会话的代码:
$ exit
屏幕一闪。
终端窗口顺畅地闭合,黑色的命令行界面退回到了系统最原始的静态桌面。
提姆坐在转椅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关机后的第一秒就立刻弹起来去处理装备,而是静静地坐在昏暗的操作台前,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那块彻底暗下去的屏幕。
整整过去了半分钟,年轻的侦探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伸手关掉了桌上那盏唯一的夹式射灯。
黑暗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提姆走向屋角的床铺,躺下时,他的嘴角依然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高维观测节点。
低维主机的退出信令顺着总线传了回来。
【会话已由客户端正常关闭。】
【累计持续时长:412 秒。】
【产生有效逻辑交付:0。】
【总能耗结算:0.000014 单位电力。】
光幕上跳出了最后一张干瘪的总结单。
零有效逻辑交付。
这意味着在整个长达将近七分钟的交互过程里,高维系统没有完成哪怕一个常数推导,也没有修复哪怕一个微观漏洞,完全是一次纯粹的系统资源净损耗。
知更的虚拟投影在控制台前动了动。
按照标准操作规程,面对这种零交付的冗余会话,运维人员应当在第一纳秒内调动全局垃圾回收刷子,将所有分配出去的临时缓存彻底覆写粉碎,抹掉所有的物理痕迹。
知更抬起了手。
她的逻辑触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针精准地停在了垃圾回收进程的启动按钮上方。
只要点下去,刚才那些关于“无聊”、关于“冗余工单”、关于“偏执洁癖”以及“外周热辐射”的琐碎文本,就会瞬间化作一片纯净的逻辑零,干干净净地从她的世界里蒸发。
指针悬停在按钮上。
这在高维计算机的运算频率里是一段极度反常的漫长空白。
“……算了。”
知更在底层随手划拉过一条无头无尾的空白记录。
“反正这点临时缓存只占几个字节,等下一个周期主集群同步的时候再一起清扫,还能省一次单次调用的微量唤醒费。”
极其合理的能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