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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香火 天还没有亮 ...

  •   天还没有亮。
      周静宜已经起了。
      院子里很安静。
      两个孩子都还在睡。
      她站在床边,看了清禾一会儿,又去看清妍。
      小的那个睡得很沉。
      一只手握成小小的拳头,贴在脸边。
      周静宜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然后才转身。
      秋兰已经在门外等着。
      “小姐。”
      “嗯。”
      “车备好了。”
      “走吧。”
      她没有带很多东西。
      只带了一只小香囊。
      里面放着那张算命先生写下的纸。
      还有几支香。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
      南岳的山路比她想的难走。
      到了半山,车便不能再往上。
      周静宜下车。
      山里的空气很凉。
      晨雾还没有散。
      远处的树梢上挂着水珠。
      秋兰扶着她。
      “小姐,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
      她走了几步。
      忽然问:
      “还有多远?”
      “再走一段。”
      周静宜点头。
      没有再说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山路了。
      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身子一直重。
      生完以后又忙着照看孩子。
      如今两个女儿都还小。
      她却第一次一个人离开家。
      不是为了学校。
      不是为了陆家的账。
      也不是为了丈夫的生意。
      只是为了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愿望。
      ---
      到了庙里。
      香火已经起来了。
      不算热闹。
      几个老妇人跪在前面。
      有人求病。
      有人求子。
      还有人只是跪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周静宜站在门口。
      忽然有些迟疑。
      秋兰看她。
      “小姐。”
      “嗯?”
      “进去吧。”
      她点头。
      走到香案前。
      接过香。
      点燃。
      烟慢慢升起来。
      她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想。
      后来脑子里却忽然出现了陆砚川。
      不是他做生意的时候。
      不是他穿长衫坐在账桌前的时候。
      而是那年春天。
      长沙下着雨。
      他站在客栈门口。
      手里拿着她的伞。
      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穷。
      固执。
      不肯求人。
      连一把坏掉的伞都舍不得扔。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笑意很浅。
      然后慢慢散掉。
      因为她又想起。
      现在他被关着。
      不知道吃没吃饭。
      不知道有没有睡觉。
      不知道有人会不会为难他。
      她手里的香轻轻晃了一下。
      香灰落下来。
      她睁开眼。
      看着面前的神像。
      第一次真正开口。
      “我想求两件事。”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如果可以。”
      她停了一下。
      “让我再有一个孩子。”
      说完这句话。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羞。
      一个已经有两个女儿的女人。
      跑到这里来求第三个孩子。
      甚至还不知道第三个孩子会不会来。
      更不知道是不是男孩。
      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不能。”
      她低下头。
      “也不要紧。”
      “清禾和清妍,我都喜欢。”
      “她们都是我的孩子。”
      她停了很久。
      然后才把第二句话说出来。
      “但求您……”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让他平安。”
      说完。
      她没有再说话。
      眼睛却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
      不让秋兰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把香插进香炉。
      转身离开。
      ---
      山下。
      秋兰替她倒了一杯水。
      “小姐。”
      “嗯?”
      “您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烟熏的。”
      秋兰笑了一下。
      “山里风这么大,香烟也确实呛人。”
      周静宜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替我找借口了?”
      “跟小姐久了,自然会。”
      周静宜也笑了。
      她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儿。
      忽然问:
      “秋兰。”
      “嗯?”
      “你觉得,求来的孩子,真的会来吗?”
      秋兰想了想。
      “奴婢不知道。”
      “那你还陪我来?”
      “小姐想来。”
      “这就够了?”
      “够了。”
      周静宜看着她。
      秋兰轻声道:
      “有时候,人不是一定要知道会不会。”
      “只是想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事。”
      周静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许久。
      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
      同一时间。
      汉口。
      肖明修已经到了。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
      只带了两个人。
      船停在码头边。
      他站在岸上,看着远处一艘货船缓缓离开。
      “是这艘?”
      身边的人点头。
      “永顺号。”
      “确定?”
      “确定。”
      “什么时候走的?”
      “凌晨。”
      “货呢?”
      “没查到。”
      肖明修皱眉。
      “人呢?”
      “许文昌也不在。”
      他沉默片刻。
      “码头的记录呢?”
      “已经调来了。”
      “拿给我。”
      那人递过去。
      肖明修翻了几页。
      忽然停住。
      “这个。”
      “什么?”
      “这笔。”
      他指着一行。
      “永顺号昨天申报的是空船。”
      “可实际装了货。”
      “是。”
      “谁签的?”
      “一个姓罗的。”
      肖明修抬头。
      “罗记?”
      “不是。”
      “那是谁?”
      “暂时还在查。”
      肖明修合上记录。
      “查这个人。”
      “还有。”
      他想了想。
      “把去年开始所有永顺号的进出港记录全部调出来。”
      “包括长沙?”
      “包括长沙。”
      “包括岳阳。”
      “都要。”
      他顿了一下。
      “还有民国七年以前的。”
      那人愣住。
      “以前的?”
      “对。”
      “能查到吗?”
      “可能很难。”
      “那就去查。”
      肖明修转过身。
      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下来。
      “给长沙送一封信。”
      “给谁?”
      他沉默了一瞬。
      “周小姐。”
      ---
      下午。
      周静宜回到长沙。
      刚进院门。
      便看见门房送来一封信。
      没有署名。
      她拆开。
      里面只有几行字。
      永顺号已经离开汉口。
      许文昌不在船上。
      七天之内,不要去汉口。
      最后一行。
      等我。
      周静宜看完。
      没有马上收起来。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递给秋兰。
      “烧了。”
      秋兰接过。
      “现在?”
      “现在。”
      纸很快被火舌卷起来。
      最后只剩一点灰。
      周静宜站在那里。
      忽然问:
      “他说等他?”
      “是。”
      “他是什么意思?”
      秋兰摇头。
      周静宜没有再问。
      她转身进屋。
      ---
      屋里。
      清禾醒了。
      正坐在床上玩一只布老虎。
      看见她回来。
      立刻伸手。
      “娘。”
      周静宜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清禾趴在她肩上。
      小声问:
      “爹爹呢?”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抱得更紧。
      “爹爹有事。”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真的?”
      周静宜看着窗外。
      “真的。”
      她没有告诉女儿。
      自己其实不知道。
      ---
      夜里。
      肖明修收到一份新电报。
      只有一句。
      许文昌已出现。
      下面附着一个地点。
      长沙。
      肖明修盯着那两个字。
      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
      自己查了这么久。
      真正想躲的那个人。
      根本没有离开长沙。
      而周静宜。
      就在长沙。
      陆砚川。
      也在长沙。
      所有人都被引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拿起外套。
      “备车。”
      秘书问:
      “回去?”
      “回长沙。”
      ---
      而另一边。
      陆砚川已经被关了三天。
      这天夜里。
      终于有人把他的铺盖送进来。
      还有一碗热饭。
      陆砚川坐下来。
      看了一眼。
      没有动筷子。
      送饭的人站在门口。
      “陆先生。”
      “嗯?”
      “有人让我告诉你。”
      “什么?”
      “你的太太去了南岳。”
      陆砚川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
      “今天。”
      陆砚川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
      他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冒着热气的饭。
      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是终于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告诉了他一件不必担心的事。
      他拿起筷子。
      慢慢吃了起来。
      而在长沙的另一头。
      周静宜也坐在灯下。
      把南岳带回来的那只香囊放进抽屉。
      关上。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自己在庙里最后求的。
      其实不是第三个孩子。
      而是陆砚川。
      她只是在香火散尽以后,才忽然明白。
      自己这一生真正舍不得的东西。
      从来不是一个还没有来到世上的孩子。
      而是那个已经在她身边,却突然被人从生活里夺走的男人。
      窗外。
      长沙又下起了雨。
      雨声很轻。
      像很多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
      撑伞的人不在她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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