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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子息不薄 民国十六年 ...

  •   民国十六年五月中旬。
      陆砚川这一夜没有回家。
      周静宜知道他在铺子里。
      也知道出了事。
      可他没有让人回来告诉她具体是什么。
      只让陈绍安捎了一句话:
      “叫太太别担心。”
      周静宜听完,反而更担心了。
      因为她太了解陆砚川。
      如果真的没什么,他不会特意叫人说这句话。
      她把清妍哄睡以后,坐在灯下等了很久。
      清禾已经睡熟。
      陆母也早早歇下。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虫声。
      秋兰端了一盏茶进来。
      自从张氏上次来陆家看女儿,便把秋兰也带来了,并留下了秋兰。
      “太太。”
      “嗯。”
      “您还不睡?”
      “等一会儿。”
      秋兰把茶放下。
      “姑爷今晚不回来?”
      “不知道。”
      周静宜端起茶。
      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秋兰。”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娘前些日子说过的那个先生?”
      秋兰怔了一下。
      “看命的?”
      “嗯。”
      “记得。”
      “住在哪里?”
      秋兰看着她。
      没有马上回答。
      周静宜抬头。
      “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秋兰犹豫了一会儿。
      “太太真要去?”
      周静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
      许久,才轻声道:
      “我只是想问问。”
      秋兰明白了。
      “我去打听。”
      “别让别人知道。”
      “好。”
      周静宜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告诉砚川。”
      秋兰点头。
      “我知道。”
      ---
      第二日。
      周静宜照常去学校。
      她已经出了月子一段时间,身子虽还没有完全恢复,却坚持重新回去教课。
      学生见她回来,都围过来问候。
      “周老师,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听说您又添了一个女儿?”
      “嗯。”
      “那两个孩子一定很可爱。”
      周静宜笑。
      “还小呢。”
      她站在讲台前。
      粉笔落在黑板上。
      字依旧写得端正。
      讲的是一篇旧文章。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学生看着她。
      “老师?”
      周静宜回过神。
      “没事。”
      她继续写。
      可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下一次……
      还是女儿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很快又继续。
      ---
      中午放学以后。
      她没有回家。
      而是换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问:
      “太太去哪儿?”
      周静宜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城西一条旧巷。
      巷子不深。
      两边都是老房子。
      车到了尽头,她下车。
      秋兰已经在前面等她。
      “太太。”
      “人呢?”
      “里面。”
      周静宜看了一眼那扇旧门。
      门上没有招牌。
      也没有什么“算命”“看相”的字样。
      她忽然有些想转身。
      秋兰看出她的迟疑。
      “要不算了?”
      周静宜摇头。
      “不。”
      她走进去。
      ---
      里面很安静。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
      桌上只有一盏茶。
      和一本已经翻旧了的册子。
      他抬头看她。
      “太太请坐。”
      周静宜坐下。
      “听说先生看命。”
      男人笑了一下。
      “看一些。”
      “什么都看?”
      “命里有的,看得出来。”
      “没有的呢?”
      “自然看不出来。”
      周静宜看了他一眼。
      “先生倒是实在。”
      “做这行,话说得太满,容易砸招牌。”
      她第一次笑了一下。
      随后安静下来。
      男人问:
      “太太想问什么?”
      周静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
      才说:
      “子嗣。”
      男人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只是问:
      “有几个孩子?”
      “两个。”
      “都是女儿?”
      “嗯。”
      “还想要?”
      她点了一下头。
      男人看着她。
      “想要儿子?”
      周静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嗯。”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说完以后,自己却觉得有些陌生。
      男人问了她的生辰。
      又问了陆砚川的。
      他低头翻了半天。
      没有急着说话。
      周静宜等着。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
      男人才道:
      “你命里的子息不薄。”
      周静宜没有说话。
      “只是前两胎都是女儿。”
      “第三胎呢?”
      男人抬头看她。
      “第三胎还要看缘分。”
      她的心微微一沉。
      男人又道:
      “若真想求子,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周静宜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前一次生产,伤了元气。”
      “现在不要急。”
      “越急,反而越不好。”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
      男人收起册子。
      “太太若只是问有没有儿子,我不能替你保证。”
      “但若是问能不能求……”
      他停了一下。
      “可以试。”
      “怎么试?”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只说:
      “择个合适的日子,去南岳一趟。”
      “烧香。”
      “诚心一点。”
      周静宜看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别的?”
      “别的都是骗钱。”
      她愣了一下。
      男人笑了。
      “你若真想求一个孩子,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香火不过是个念头。”
      周静宜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
      “多少钱?”
      男人摇头。
      “今天不收。”
      “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不是发财。”
      “是心事。”
      周静宜怔了一下。
      男人已经低下头。
      “太太回去吧。”
      “想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求。”
      ---
      从巷子出来以后。
      秋兰跟在她身后。
      走了很远,才问:
      “太太。”
      “嗯?”
      “您相信他说的吗?”
      周静宜摇头。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她停下来。
      看着街边来往的人。
      “我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
      秋兰没有再问。
      ---
      与此同时。
      城南钱庄。
      陆砚川坐了一夜。
      桌上已经堆了七八份账。
      陈绍安站在旁边。
      “都查过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陆砚川翻着最后一本账。
      “汉口呢?”
      “已经发电报过去。”
      “岳阳?”
      “也问了。”
      “钱呢?”
      “还是没找到。”
      陆砚川抬起头。
      “不是没找到。”
      陈绍安一愣。
      “什么?”
      “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
      他把一张票据推到桌边。
      “这几笔钱都有同一个特点。”
      “什么?”
      “时间刚好错开。”
      “什么意思?”
      “我们收到消息之前,钱已经走了。”
      “我们去查的时候,钱又已经转了。”
      陈绍安脸色渐渐变了。
      “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至少知道我们在查。”
      陆砚川站起身。
      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
      街上开始有人摆摊。
      “陈绍安。”
      “嗯?”
      “把这几天来铺子里见过我的人,全部列出来。”
      “全部?”
      “全部。”
      “包括客人?”
      “包括。”
      “那周家……”
      陆砚川转过身。
      “周家不用查。”
      陈绍安点头。
      ---
      上午。
      周庭山收到一封信。
      信里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你女婿的账,已经有人接手了。”
      他看完以后,脸色没有变化。
      只是把信放到火盆里。
      火苗很快舔上纸面。
      周明礼站在一旁。
      “父亲。”
      “嗯?”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是陆家?”
      周庭山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不要插手。”
      “可是……”
      “听我的。”
      周明礼沉默。
      周庭山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才说:
      “这个局,不像冲着钱来的。”
      “那冲什么?”
      周庭山没有回答。
      ---
      傍晚。
      周静宜回到家。
      清禾正坐在院子里。
      看见她,立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娘。”
      她张开手。
      周静宜蹲下来。
      把她抱进怀里。
      清妍也醒了。
      奶娘抱出来。
      周静宜一手抱一个。
      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的疲惫都散了。
      她低头亲了亲清禾。
      又看清妍。
      两个孩子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子息不薄。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
      可她第一次觉得。
      也许自己真的还会有第三个孩子。
      至于是不是儿子……
      她没有再想。
      至少这一刻没有。
      ---
      夜里。
      陆砚川终于回来。
      已经很晚。
      周静宜没有睡。
      “怎么又没休息?”
      “事情没处理完。”
      “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
      她看着他。
      “是不是很麻烦?”
      “有一点。”
      “你会有事吗?”
      陆砚川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知道。”
      她的心沉了一下。
      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走过去替他解开外衣。
      “吃东西了吗?”
      “没有。”
      “我让厨房热一点。”
      “好。”
      他看着她。
      忽然问:
      “你今天去哪儿了?”
      周静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学校。”
      “上午?”
      “嗯。”
      “下午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
      陆砚川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了笑。
      “就是出去走了一趟。”
      “去哪儿?”
      她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次有一点心虚。
      “一个地方。”
      陆砚川没有逼她。
      “累不累?”
      “不累。”
      他点点头。
      “那就好。”
      周静宜转过身。
      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袖口里面。
      那张写着地址的纸还在。
      她没有扔。
      也没有告诉他。
      ---
      第二天。
      陆砚川正在铺子里看账。
      门外忽然来了两个人。
      穿着长衫。
      神情严肃。
      “哪位是陆砚川?”
      账房的人抬头。
      “您找东家?”
      “是。”
      陆砚川从里面出来。
      “我就是。”
      其中一人拿出一张纸。
      “陆先生,有件事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陈绍安立刻上前。
      “什么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
      “官面上的事。”
      陆砚川没有动。
      “凭什么?”
      对方把纸递过来。
      “这是传票。”
      陆砚川接过。
      只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调查汉口汇入长沙的八万元款项。
      落款日期。
      正是今天。
      他抬起头。
      街上的风从门口吹进来。
      把账房桌上的几张纸吹得轻轻翻动。
      陆砚川忽然明白。
      他们终于动手了。
      他把传票折好。
      交给陈绍安。
      “照我昨天说的,把账守住。”
      “陆先生……”
      “不要慌。”
      他说完,转身看了一眼铺子。
      这一眼很短。
      却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对门口的人说:
      “走吧。”
      ---
      同一时刻。
      周静宜正在房间里整理孩子的衣裳。
      秋兰站在旁边。
      忽然有人从外面急急走来。
      “太太。”
      “怎么了?”
      那人脸色发白。
      “姑爷……被人带走了。”
      周静宜手里的小衣裳落到了地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
      才问:
      “去了哪里?”
      “说是去官面上问话。”
      她慢慢弯下腰。
      把那件衣裳捡起来。
      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桌角那张算命先生写过的地址,被风吹落下来。
      纸面朝上。
      只有一行字。
      南岳。
      周静宜看了一眼。
      把纸重新折好。
      放进了自己的衣袖。
      然后抬起头。
      “备车。”
      秋兰怔住。
      “太太,您要去哪儿?”
      周静宜看向门外。
      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先去找我父亲。”
      她顿了顿。
      “然后,我要知道是谁动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子息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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