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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风从帐上来 民国十六年 ...
民国十六年五月。
城南钱庄的人姓韩。
韩老板四十多岁,做了二十年的汇兑生意。
陆砚川第二天上午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上等着。
“陆老板。”
“韩老板。”
两个人握了握手。
桌上摆着茶。
还有几本账。
韩老板没有先谈生意。
“陆老板这几年做得很快。”
陆砚川坐下来。
“运气好。”
韩老板笑了。
“能把运气做成生意,也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
陆砚川没有接这句话。
“您约我来,是有事?”
韩老板看了他一眼。
“有一笔汇兑。”
“多少?”
“八万。”
陈绍安坐在旁边,神色微微一变。
八万块。
对现在的陆砚川来说,不算拿不出来。
但也绝不是一笔可以随便做的数目。
“从哪里来?”
“汉口。”
“到哪里?”
“长沙。”
陆砚川问:
“谁的?”
韩老板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一张票据推到他面前。
“陆老板先看看。”
陆砚川拿起来。
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落款处。
写的是他的名字。
**陆砚川。**
陈绍安也看见了。
“这是……”
陆砚川没有说话。
他把票据翻过来。
背面有两枚印章。
一枚是汉口的。
另一枚却是长沙的。
都是正规的商号印。
没有一处看起来像假的。
韩老板问:
“是你的?”
“不是。”
“你确定?”
陆砚川抬起眼。
“我的印在哪里?”
韩老板沉默。
“没有。”
“那就是假的。”
韩老板却摇头。
“问题就在这里。”
“什么?”
“钱是真的。”
屋里安静下来。
韩老板把另一份单据推过来。
“钱已经从汉口拨出来了。”
陆砚川看着那张单据。
上面写着:
收款人:陆砚川。
“什么时候拨的?”
“三天前。”
陆砚川没有说话。
三天前。
正是他一直守着周静宜、没有去铺子的那几天。
韩老板看着他。
“钱还没到我这里。”
“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汉口那边问过来了。”
“问什么?”
“问陆老板什么时候派人来取。”
陆砚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我没有派人。”
韩老板点头。
“所以我才请你来。”
陈绍安忍不住问:
“这到底是谁做的?”
韩老板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陆砚川。
“我也想知道。”
---
从钱庄出来以后,陈绍安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走过两条街。
他才问:
“陆先生。”
“嗯?”
“是不是有人冒你的名?”
“不是。”
“那是什么?”
陆砚川停下来。
“有人在用我的名字做一笔生意。”
陈绍安皱眉。
“那和冒名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陆砚川看着街上的人。
“冒名是为了骗钱。”
“用我的名字,是为了让这笔钱有一个合法的去处。”
陈绍安怔住。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
“你的意思是……”
“有人需要一个干净的名字。”
陆砚川低声说。
“而我,恰好够干净。”
---
当天中午。
陆砚川回了铺子。
第一件事不是查钱。
而是查印。
账房把所有印章都拿了出来。
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陆砚川亲自看。
没有少。
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陈绍安问:
“那票据上的印是怎么来的?”
陆砚川摇头。
“不知道。”
“会不会是临摹?”
“有可能。”
“那就好办了。”
陆砚川却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张票据。
看着上面的字。
那字迹不像他的。
却故意写得很像。
尤其是“陆”字。
起笔很重。
收笔很轻。
是一个习惯临摹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陆砚川忽然问:
“谁知道我的字?”
陈绍安愣住。
“铺子里的人?”
“还有呢?”
“账房。”
“船行。”
“钱庄。”
“周家那边?”
陆砚川没有回答。
只是把票据收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所有往来单据,不许离开账房。”
“明白。”
“还有。”
他抬起头。
“查这八万块钱最初是谁汇出来的。”
陈绍安点头。
“我马上去。”
---
下午。
消息又来了。
不是汉口。
是岳阳。
原本准备出手的那批棉纱,突然有人接了。
价格比陆砚川之前看到的还低。
陈绍安把消息带回来时,陆砚川正在看账。
“谁接的?”
“不知道。”
“查到了吗?”
“只知道是外地商号。”
“叫什么?”
“永……”
陈绍安翻了一下纸。
“永顺号。”
陆砚川的手停住。
屋里一下安静。
陈绍安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账本合上。
“继续查。”
“永顺号?”
“嗯。”
“这个商号是不是……”
“先查。”
陈绍安点头。
出了门。
陆砚川一个人坐在桌前。
许久没有动。
永顺号。
这三个字,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
可过去它出现在旧账里。
现在却出现在自己的生意里。
像有人从二十年前的黑暗里伸出手。
终于碰到了他。
---
傍晚。
周静宜正在院子里哄清妍。
清禾蹲在旁边玩一块木头。
陆砚川进门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没有发现。
周静宜先看见了他。
“今天这么早?”
“嗯。”
他把外衣脱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他。
“你又说没什么。”
陆砚川笑了一下。
“今天有人用了我的名字。”
周静宜的神色微微变了。
“做什么?”
“八万块的汇兑。”
“你做的?”
“不是。”
“那……”
她没有继续问。
只看着他。
陆砚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有人想把一笔钱放到我的名下。”
“为什么?”
“不知道。”
周静宜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麻烦吗?”
“可能。”
“很大?”
他没有回答。
周静宜便明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清妍。
“砚川。”
“嗯?”
“你现在的生意,是不是已经大到会有人盯着了?”
陆砚川看她。
“应该是。”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总说,钱赚得越多,麻烦越多。”
“现在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
她伸手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陆砚川看着她。
“你怕吗?”
“怕。”
她答得很快。
“怕你出事。”
他没有说话。
她却又道:
“不过你还没倒。”
“嗯。”
“那就先别怕。”
陆砚川笑了。
“好。”
---
当天晚上。
有人敲响了周家的门。
来的是周庭山身边的人。
只带来一句话。
“老爷让姑爷最近少做汉口和岳阳的货。”
周静宜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那人摇头。
“老爷没说。”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周静宜没有再问。
等人走了以后,她站在门口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
父亲一定已经听见了什么。
而且比他们知道得更早。
---
第二天一早。
陆砚川去了周家。
周庭山正在书房。
看见他进来,只说了一句:
“坐。”
陆砚川坐下。
“岳父知道钱庄的事?”
“知道一点。”
“是谁做的?”
“不知道。”
“那为什么让我停汉口和岳阳的货?”
周庭山抬眼看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做几百斤棉纱的小买卖了。”
“你手里有货,有钱,有船行,有铺子。”
“最重要的是——”
他停了一下。
“你开始有自己的路了。”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庭山看着他。
“有人不希望你走得太快。”
“谁?”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只让你停手。”
陆砚川沉默片刻。
“那岳父觉得我该怎么办?”
周庭山没有立即回答。
“先把账守好。”
“再把人看好。”
“不要急着扩。”
陆砚川点头。
“我明白了。”
他起身。
走到门口时,周庭山忽然叫住他。
“砚川。”
“岳父?”
周庭山看着他。
“如果有人找你问一笔八万块的账。”
“不要替任何人解释。”
陆砚川的脚步停住。
“为什么?”
周庭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解释得越多,越像心里有鬼。”
陆砚川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
午后。
陆砚川回到铺子。
刚进门。
陈绍安便迎了上来。
脸色很难看。
“陆先生。”
“怎么?”
“汉口来信。”
他把信递过去。
“那八万块钱……”
陆砚川拆开。
只看了一眼。
脸色便变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款项已按陆先生指示,转入长沙。”
下面还有一行。
“如有疑问,请陆先生自行与官面解释。”
陆砚川慢慢把信折起来。
陈绍安看着他。
“陆先生?”
他没有回答。
只是问:
“钱现在在哪里?”
“已经进长沙了。”
“谁收的?”
“还不知道。”
陆砚川抬起头。
窗外阳光很好。
街上人来人往。
一切看起来和平日没有区别。
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有人想抢他的生意。
有人正在把一件他没有做过的事情,一步一步做成他做过的样子。
而一旦这笔钱真的落到长沙。
他就算什么都没做。
也未必还能说得清。
他站起身。
“把账房所有人叫来。”
“现在?”
“现在。”
陈绍安看着他的脸色。
第一次没有再问为什么。
---
同一时刻。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
有人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上面只有几个名字。
陆砚川。
陈绍安。
周庭山。
还有一个名字,被墨水重重划掉。
旁边的人问:
“下一步?”
那人拿起笔。
在陆砚川三个字下面,慢慢写了一行:
查其全部账目。
写完以后。
他又补了四个字。
必要时,拿人。
窗外。
长沙的风从街口吹进来。
吹动了桌角的一张旧纸。
纸的最下方。
隐约露出三个字。
永顺号。
这一章我写的不是阴谋,是“干净”这两个字有多值钱。陆砚川一步一步走出来,靠的是不欠人、不骗人、账目清楚。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成了一个最好用的名字——别人把脏钱放进他的名下,他连解释都显得心虚。周庭山说,解释得越多,越像心里有鬼。这句话是这一章最冷的地方。一个本分人,第一次发现,本分本身也会被人拿来当刀。永顺号从旧账里伸出手来。这一次,它碰到的不是纸,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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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风从帐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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