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真货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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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砚川便去了码头。
六百包棉纱已经卸下。
货没有问题。
掌柜把验货单递过来时，脸上还有些不可思议。
“先生。”
“嗯？”
“这批货是真的。”
陆砚川低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
“不是。”
掌柜摇头。
“我的意思是，货比我们原来买的还好。”
“什么意思？”
“同样的支数，同样的规格，这一批成色很好。”
他翻开验货单。
“而且成本比汉口现在的最低价还低。”
陆砚川没有说话。
他拿过一小束棉纱。
在手指间轻轻捻了一下。
细。
匀。
没有受潮。
是真的好货。
掌柜忍不住笑了。
“先生，这回您真捡着便宜了。”
陆砚川却没有笑。
他问：
“长沙现在什么价？”
“已经涨了。”
“多少？”
掌柜报了一个数。
陆砚川算了一遍。
如果现在全部出手。
这一笔就能赚一千多元。
比他们前面几笔生意加起来还多。
他放下棉纱。
“先不卖。”
掌柜一愣。
“为什么？”
“等。”
“还能涨？”
“可能。”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
掌柜看着他。
“先生。”
“嗯？”
“您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
陆砚川看着仓里的货。
“我只是觉得。”
“这批货太干净了。”
掌柜听不懂。
货就是货。
还能干净不干净？
可陆砚川没有解释。
他从仓里出来。
码头上风很大。
远处一艘货船正在卸煤。
有人推着板车从他身边经过。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他心里反而更不舒服。
真正的局，不应该把假的东西摆在你面前。
假的货一眼就能看出来。
假的账可以查。
假的人也可以防。
最难防的，是一笔真的生意。
这时，身后有人叫他。
“陆先生。”
他回头。
是陈先生。
陈先生站在不远处，笑得依旧客气。
“货收到了？”
“收到了。”
“还满意？”
“不错。”
“那就好。”
陈先生走过来。
“陆先生果然有眼光。”
“这话怎么说？”
“很多人都不敢接。”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
陈先生笑了一下。
“怕。”
“怕什么？”
“九江。”
陆砚川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怕？”
陈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
“有货就卖。”
“有钱就赚。”
“至于九江——”
他顿了顿。
“那里又不是只有死人。”
陆砚川的眼神微微一沉。
陈先生却已经笑着告辞。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陆先生。”
“嗯？”
“这批货若是卖得好。”
“以后还可以合作。”
陆砚川点头。
“好。”
等他走远。
掌柜才从后面出来。
“先生。”
“嗯？”
“这个人说话怪怪的。”
陆砚川看着他的背影。
“他一直都怪。”
“那您为什么还和他合作？”
“因为货是真的。”
掌柜愣了愣。
陆砚川转身。
“去把账算清。”
“每一包。”
“每一匹。”
“每一文钱。”
“我都要知道。”
午后。
陆砚川回到家。
周静宜正在给孩子缝衣服。
不是陆母做的那件。
是她自己裁的一件小褂子。
针脚很细。
袖口还绣了一个很小的云纹。
陆砚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做什么？”
她抬头。
“衣服。”
“这么小？”
“孩子穿。”
“现在做？”
“现在不做，什么时候做？”
他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来。
“今天卖货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货是真的。”
周静宜抬眼。
“真的不好？”
“太真了。”
她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陆砚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静宜听完。
沉默了片刻。
“所以现在看来，陈先生没有骗你。”
“至少货没有骗。”
“那钱呢？”
“也是真的。”
“那你还担心什么？”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静宜看着他。
“是不是觉得太顺了？”
“嗯。”
“做生意还有嫌太顺的？”
“顺得不正常。”
她笑了。
“你这个人。”
“怎么？”
“赚钱的时候，别人怕你赔。”
“你赚钱了，又觉得别人为什么让你赚。”
陆砚川也笑了一下。
“所以我总觉得自己命不好。”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因为这批货能赚。”
周静宜低头继续缝衣服。
“那就赚。”
陆砚川看她。
她却忽然停下针。
“但是有一件事。”
“什么？”
“你可以赌钱。”
“不能赌命。”
陆砚川没有说话。
“生意赔了，可以再赚。”
“钱没了，可以再挣。”
“可你要是出了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衣服。
“这个孩子连爹都没有。”
陆砚川的神色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
“不会。”
“你别总说不会。”
“那我说什么？”
“说你会小心。”
他看着她。
“我会。”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周静宜这才继续低头缝衣服。
陆砚川却没有松手。
她笑了一下。
“你干什么？”
“看孩子的衣服。”
“好看吗？”
“好看。”
“真的？”
“嗯。”
“你都没看清。”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你想让孩子穿什么。”
她的针尖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才轻声道：
“你倒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笑。
窗外阳光很好。
院子里有人晾衣服。
陆母正在和弟妹说话。
厨房里传来锅盖轻响。
这一刻，谁也不会想到。
一个时辰以后。
陆砚川会重新拿起那批货的账。
并发现一件事。
六百包棉纱里。
有四十八包的编号，不属于汉口。
而属于——
九江。
他盯着那四十八个编号。
一动不动。
账房站在旁边。
“先生。”
“嗯？”
“是不是写错了？”
“不是。”
“那……”
“这批货原本就不是从汉口来的。”
账房脸色一变。
“可陈先生说……”
“他说货在汉口。”
陆砚川看着账本。
“没说货从哪里来。”
屋里安静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
陈先生给他的不是一批从汉口低价买进的棉纱。
而是一批经过九江转手的货。
价格之所以低。
不是因为汉口行情。
而是因为——
有人根本不在乎这批货卖多少钱。
他们在乎的是这批货能不能**顺利到长沙。**
陆砚川把账本合上。
“把陈先生找来。”
“现在？”
“现在。”
可陈先生已经不见了。
他留下了一句话。
“货既然已经到了。”
“陆先生自己卖便是。”
陆砚川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明白了这笔生意真正的利润。
这六百包棉纱。
如果全部卖掉。
至少能赚一千五百元。
可那一千五百元真正买来的东西，不是棉纱。
是一个答案。
有人正在用他的名义。
把九江的货。
送进长沙。
而他现在，已经成了这批货最干净的买主。
夜里。
周静宜已经睡下。
陆砚川独自坐在书房。
桌上放着四十八包货的编号。
还有那本旧账。
他把两组数字一一对照。
忽然。
其中一个编号与旧账上的一个数字重合。
他停住。
七。
不是七号。
而是——
七年前。
他慢慢抬起头。
二十年前的箱子。
七号。
七年前的旧账。
还有今天这四十八包货。
这些事情之间，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一条看得见的线。
而那条线。
正一点一点。
通向周家。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真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