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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家的客人 陆砚川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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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川第一次进周家,是因为一场意外。
那天是星期六。
女校不上课,周静宜原本约了同事去城南看一场新戏,临出门时,却在门口遇见了陆砚川。
他站在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怎么了?”
周静宜问。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她。
“什么事?”
“学校那边的薪水,出了点问题。”
她怔了一下。
“还没发?”
“发了。”
他把信递给她。
“只是少了一半。”
周静宜看了一眼。
是银行那边的辞退通知。
还有一张薪水单。
她抬头。
“你被辞了?”
“嗯。”
“因为那三笔账?”
“我不知道。”
“你没有问?”
“问了。”
“他们怎么说?”
“说账没有问题。”
周静宜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还去过吗?”
“去过一次。”
“然后呢?”
“以后不用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又把人得罪了?”
“没有。”
“那为什么?”
陆砚川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说:
“他们让我在一份声明上签字。”
“什么声明?”
“承认我擅自查看账册。”
周静宜明白了。
“你没签?”
“没有。”
她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真是……
明明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偏偏不肯签一张可以换来工作的纸。
“那你现在怎么办?”
“继续找。”
他说得平静。
周静宜却忽然有些生气。
“你什么都没有,还这么讲究。”
陆砚川看她。
“不是讲究。”
“那是什么?”
“我不能承认没做过的事。”
周静宜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她看着他。
“几个?”
“两个。”
“骗人。”
他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自己的车走。
“上车。”
陆砚川站着没动。
“去哪儿?”
“我家。”
他明显怔了一下。
“去你家做什么?”
“吃饭。”
“不用了。”
“我母亲今天炖了鸡。”
他仍然没有动。
周静宜回头。
“陆砚川。”
“嗯?”
“你是不是以为,去我家吃顿饭,就会变成我的什么人?”
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那你放心。”
“吃顿饭而已。”
“不会让你负责的。”
他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上车。”
这一次,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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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门很大。
陆砚川下车以后,抬头看了一眼。
不是惊讶。
只是看了一眼。
周静宜在旁边问:
“怎么?”
“没什么。”
“第一次来别人家,不紧张?”
“不紧张。”
她笑。
“你倒是很镇定。”
“紧张也没用。”
这句话把她逗笑了。
“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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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山正在书房里看报。
听见女儿回来,本来没有在意。
直到佣人进来,说:
“小姐带了位先生回来。”
他抬起头。
“谁?”
“陆先生。”
周庭山手里的报纸停了一下。
几秒以后,他把报纸放下。
“让他们进来。”
陆砚川进门的时候,周庭山正在喝茶。
父女二人站在门口。
周静宜说:
“父亲,这是陆砚川。”
“周伯父。”
陆砚川先开口。
周庭山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衣服,再落到他手里的布包。
没有嫌弃。
却也没有热情。
“坐。”
陆砚川坐下。
周静宜刚要坐过去,母亲张氏从后面走出来。
看见陆砚川,脸上倒是带了一点笑。
“原来就是陆先生。”
陆砚川站起来。
“伯母。”
张氏点点头。
“静宜说你文章写得很好。”
“她过奖了。”
周静宜在旁边说:
“我什么时候过奖了?”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她却已经笑着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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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了满满一桌。
陆砚川坐得很端正。
没有狼吞虎咽。
也没有因为桌上菜多而显得拘谨。
周庭山一直在观察他。
吃到一半,忽然问:
“陆先生在哪里高就?”
陆砚川放下筷子。
“目前没有。”
周庭山点点头。
“听说你读过不少书?”
“读过。”
“为什么没有继续读下去?”
“家里没有这个条件。”
“那现在做什么?”
“找工作。”
周庭山笑了一下。
“年轻人,总是要找个正经出路。”
陆砚川点头。
“是。”
“长沙如今不太平,年轻人读书多,真正能用上的却少。”
陆砚川没有接话。
周庭山喝了口茶。
“陆先生觉得,自己有什么长处?”
周静宜抬起头。
她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陆砚川却很平静。
“没有什么长处。”
“那你靠什么找工作?”
“做事。”
周庭山看着他。
“做事?”
“别人交给我的事,我会做好。”
“如果没人交给你呢?”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那就自己找。”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周静宜低头喝汤。
她忽然想笑。
父亲这是在问一个年轻人有没有出息。
而这个年轻人,大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漂亮话。
周庭山却也没有再问。
吃完饭,陆砚川起身告辞。
周静宜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晚饭。”
“你就只谢晚饭?”
“不然呢?”
周静宜看着他。
“你今天第一次来我家。”
“嗯。”
“不紧张?”
“还好。”
“我父亲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
她笑。
“他其实已经很客气了。”
陆砚川看她。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父亲看我的时候,没有看不起我。”
周静宜微微一怔。
“那你觉得他怎么看你?”
陆砚川想了想。
“在看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自己的人。”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倒是诚实。”
“本来就是。”
两个人站在门口。
夜里的长沙已经有些凉。
周静宜忽然说:
“以后可以常来。”
陆砚川没有回答。
她又问:
“怎么?”
“还是不用。”
“为什么?”
“你父亲不喜欢我。”
“他没有说。”
“他不用说。”
周静宜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其实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
“那你以后不来了?”
“如果你叫我来,我就来。”
她怔了一下。
“为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因为是你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静宜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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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客厅时,周庭山还没有走。
“父亲。”
“嗯。”
“你为什么一直问他那些话?”
周庭山抬眼。
“你喜欢他?”
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没有。”
“没有?”
“现在还没有。”
周庭山看着女儿。
“静宜。”
“我知道。”
她打断他。
“他很穷。”
“不是穷的问题。”
“那是什么?”
周庭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这个人眼睛太沉。”
周静宜愣住。
“什么意思?”
“我看不透。”
父亲起身,把报纸拿在手里。
“看不透的人,最麻烦。”
周静宜站在那里。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知道。
陆砚川身上确实藏着很多东西。
他的贫穷。
他的家庭。
他的失败。
他的自尊。
还有那些从来不肯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被人施舍”这件事如此敏感。
可她忽然有一点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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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
陆砚川回到客栈。
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母亲寄来的。
信很短。
只说小弟要交学费,小妹也要买药。
最后一句:
“若实在找不到事情做,就回来吧。”
他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从布包里拿出周静宜家带回来的两个馒头。
是张氏临走前让人装给他的。
他原本想说不要。
最后还是收下了。
他掰开一个。
吃了一口。
慢慢地嚼。
窗外风吹过来。
他忽然想起周静宜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以后可以常来。
陆砚川低下头。
没有笑。
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折好。
压在灯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长沙城南。
在那里,他看见了一张新的招工告示。
湘江实业公司,招聘文书一名。
薪水比银行高一倍。
要求:
识字,会算账,能写文章。
陆砚川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揭了下来。
那是他来到长沙以后,第一次主动去争一件事情。
而与此同时,周家也正在发生另一件事。
周庭山把女儿叫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封信。
“静宜。”
“什么?”
“肖家又来提亲了。”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谁?”
“肖明修。”
周静宜站在那里。
半晌没有说话。
周庭山看着她。
“他说,他愿意再等你一次。”
窗外风吹过树梢。
春天还没有过去。
可周静宜忽然觉得,屋子里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