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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穷,不等于可以低头 陆砚川第三 ...

  •   陆砚川第三次求职,是在一家银行。
      那天没有下雨。
      长沙的天阴着,街上的石板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发黑。
      他在银行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脚进去。
      柜台后的伙计看了他一眼。
      “找谁?”
      “贵行还缺文书吗?”
      伙计低头翻账册。
      “有介绍信吗?”
      “没有。”
      “学历?”
      陆砚川停了一下。
      “读过几年书。”
      伙计抬头看他,笑了一声。
      “我们这里招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先生。”
      陆砚川没有生气。
      “我可以先试工。”
      “你叫什么?”
      “陆砚川。”
      伙计把名字记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
      “掌柜,有个人来应聘。”
      里面传来一句:
      “让他进来。”
      陆砚川走进去。
      半个时辰以后,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不是录用。
      是让他下午来做三天试工。
      薪水很低。
      低到连他住客栈的钱都不够。
      他还是答应了。
      ---
      下午,他被安排在账房。
      工作并不难。
      核对票据,抄写账目,整理往来信件。
      陆砚川做得很快。
      快到掌柜从旁边经过两次,最后忍不住停下来。
      “你以前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错了?”
      陆砚川指着账本。
      “这里少了一笔。”
      掌柜拿过去看。
      果然少了一笔。
      “眼倒是尖。”
      陆砚川没有说话。
      他继续低头。
      到了傍晚,账房里的人渐渐走了。
      陆砚川整理最后一册账目时,忽然停住。
      他翻回前面几页。
      又往后翻了几页。
      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是一笔。
      是三笔。
      三笔金额不大,单独看没有什么。
      可三笔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有人在挪账。
      而且做得很细。
      如果不是他刚好把前后几个月的账目放在一起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最后把笔放下。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问:
      “看什么呢?”
      陆砚川回头。
      是掌柜。
      他合上账本。
      “没什么。”
      掌柜看了他一眼。
      “账看完了?”
      “看完了。”
      “那走吧。”
      陆砚川起身。
      刚走到门口,掌柜忽然喊住他。
      “等一下。”
      陆砚川回头。
      掌柜指着桌上的账本。
      “谁让你动这个的?”
      “没人。”
      “没人让你看,你为什么看?”
      陆砚川没有说话。
      掌柜的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动过这里面的账?”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少了三笔?”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砚川看着他。
      “因为账不对。”
      “账不对?”
      掌柜冷笑。
      “你一个来做试工的人,倒敢说我们银行的账不对?”
      “我只是说账面上的数对不上。”
      “你看见了什么?”
      “没看见什么。”
      “那你刚才算什么?”
      陆砚川沉默片刻。
      “算账。”
      掌柜一把将桌上的账本合上。
      “你是不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
      陆砚川看着他。
      “我不需要解释。”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掌柜盯着他。
      “年轻人,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偷看账本,我没有做过。”
      “你这是在顶嘴?”
      “不是。”
      陆砚川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我只是没有做过。”
      掌柜被他气笑了。
      “一个连饭钱都未必交得起的人,倒有骨气。”
      陆砚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快,又松开。
      他拿起自己的旧布包。
      “既然如此,这份工我不做了。”
      他转身便走。
      刚走到门口,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陆先生。”
      他停下来。
      周静宜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长衫,手里抱着几本书。
      显然刚从旁边的书局过来。
      她看见他,又看见账房里的人。
      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包上。
      “怎么了?”
      陆砚川没有回答。
      掌柜却先开了口。
      “周小姐认识他?”
      “认识。”
      “那正好。”
      掌柜笑了笑。
      “您这位朋友刚来半天,就把我们的账本翻了个遍。现在还说我们账有问题。”
      周静宜看向陆砚川。
      “他说的是真的?”
      陆砚川点头。
      “账确实有问题。”
      掌柜的脸一下沉了。
      “周小姐,您是客人,我给您面子。但这里是银行,不是您家的书房。”
      周静宜没有理他。
      她问陆砚川:
      “你看出了什么?”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与你无关。”
      周静宜微微一怔。
      “为什么与我无关?”
      “这是我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做了吗?”
      “所以更与你无关。”
      周静宜看着他。
      忽然有些生气。
      这个人有时候实在太不近人情。
      明明已经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偏偏还要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收。
      掌柜在旁边冷笑。
      “周小姐,您也听见了。他自己都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
      陆砚川转过身。
      “我承认账有问题。”
      “那你说,哪里有问题?”
      陆砚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走回桌边。
      拿起账本。
      翻到其中一页。
      “这里。”
      他指着一行数字。
      “上个月十八日,汇丰票据一千二百元。”
      “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
      他又翻了一页。
      “二十三日,同一张票据,又入账一次。”
      掌柜的脸色微变。
      陆砚川继续往后翻。
      “还有这一笔。”
      “同一笔钱,分三次从不同的账目里走出去。”
      他抬起眼。
      “如果我没算错,三笔合起来,是三千六百元。”
      屋里没人说话。
      周静宜站在门口。
      她第一次看见陆砚川这样。
      仍然没有提高声音。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把一本厚厚的账,翻到该翻的地方。
      掌柜的额角慢慢出了汗。
      “你胡说什么?”
      “我只是算账。”
      “你——”
      “账本在这里。”
      陆砚川把账本放下。
      “是不是我说错了,可以重新算。”
      说完,他拿起布包。
      “我走了。”
      周静宜看着他的背影。
      “陆砚川。”
      他停下。
      她走过去。
      “我送你。”
      “不用。”
      “为什么?”
      “我自己能走。”
      周静宜看着他。
      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帮你一次,你就欠别人一辈子?”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不是。”
      “那是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我只是习惯了自己走。”
      说完,他下了楼。
      周静宜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骄傲。
      也不是清高。
      是一个人被生活逼得太久以后,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看了很久。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
      当晚,周家吃饭。
      周庭山放下筷子。
      “你今天去了银行?”
      周静宜一怔。
      “父亲怎么知道?”
      “银行的人来过。”
      他看了女儿一眼。
      “那个陆砚川,也在那里?”
      周静宜没有否认。
      “嗯。”
      周庭山沉默片刻。
      “静宜。”
      “什么?”
      “这样的人,离远一点。”
      她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他太穷。”
      饭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周静宜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她没有争辩。
      只是轻声说:
      “父亲。”
      “嗯?”
      “穷,是他的错吗?”
      周庭山看着她。
      她也看着父亲。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觉得不是。”
      那一晚,周静宜第一次认真地想起陆砚川。
      不是因为他的脸。
      也不是因为那把伞。
      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习惯了自己走。
      她忽然有一点难过。
      这个人,大概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人穷,不等于可以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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