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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四月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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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江新市的春天还没来得及拉住冬季的尾巴,就让那炎炎夏日推搡了去。
36°的阳光把大地照得炽热,地面停不住地翻滚层层热浪,蜻蜓不敢低飞,生怕不留意灼伤翅膀。躲在树枝丫阴处的蛐蛐洋洋得意,撕扯着嗓子肆意宣扬它的凉爽。医院亭子旁的蓝花楹一簇簇随风摇曳,边盛开边掉落,掉到鱼的头顶,掉到草的身旁,落了一地一池塘,处处皆是紫色。保洁阿姨拿着比自己还要高的草扫把,把地上的春天扫进簸箕再装进别处的花盆,让春跑满医院。
坐在病房窗边的夏歌蝉也感受到了春。光穿过拥挤的蓝花楹打在病房的窗上,树影斑驳,夏歌蝉被这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只好卷起袖子任残光起舞。
夏歌蝉的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床属于孙明悦,一个爱扎双马尾、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女孩。正是她那些看似没完没了的游戏邀请,为夏歌蝉灰白的住院生活,勉强染上了一丝稀薄的生气。
窗外广播突然响起:“通知通知,本院今年的夏季纳凉晚会将于本周五下午2点在会议大厅举行……”
正下着电子五子棋的孙明悦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伸向屏幕的手顿在半空。她迫不及待地望向对面的夏歌蝉:
“夏哥哥,今年还是我们俩一起,可以吗?”
“当然好。”
夏歌蝉浅浅地笑了笑。他看到女孩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边有一缕碎发滑落,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那悦悦今年想表演什么?”
“夏哥哥,我还没听过你弹琵琶呢。”
孙明悦用手指了指墙角那把落灰的琵琶,目光闪闪发亮。夏歌蝉随着她的指向看去,犹豫了片刻。
“那悦悦呢,今年想表演什么?”
“夏哥哥放心好了!”
女孩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包在我身上”的得意,
“大提琴和琵琶的合奏应该也很棒!我们可以……”
听着她满怀激情地挑选曲子,夏歌蝉有些出神。他不禁想起去年此时,自己是如何被这个女孩软磨硬泡地拉上台,一起跳完了整支《恋爱循环》——那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场甜蜜又痛苦的灾难。
“夏哥哥?夏哥哥!”
孙明悦的小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嗯?”
他回过神,看着女孩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心底悄然升起一股“在劫难逃”的、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无奈。
“《皖南水乡》怎么样?”
“好,就这首。”
夏歌蝉应得飞快,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改变主意。
他牵着孙明悦去护士站递交名单,目光无意间扫过台面,在一旁的表格上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陆鸣。
“歌蝉,看什么呢?”
护士何念刚好填写完治疗清单,一个滑步凑了过来。她顺着夏歌蝉的视线看去,随即了然地发出一声惊叹:
“嚯!活阎王!”
见夏歌蝉面露疑惑,何念立刻热情地解释:“这是我们私下给陆医生起的爱称!”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你别看他长得帅,工作起来可是有种不顾别人死活……哦不,是不顾他自己死活的美感!上回他连续……”
何念后面的话,夏歌蝉没能听清。他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陆鸣会表演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何会开始在意这位曾经反感的医生,就听见何念正和另一名护士张钰兴奋地猜测:
“听说陆医生是傣族的,难道要跳孔雀舞?哈哈哈……”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夏歌蝉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拉过孙明悦的手:
“悦悦,我们该回去练习了。”
自周一递交名单后,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春希医院都因艺体节的临近而变得热闹非凡。由于医院规定只有周末才允许患者回家,所有的排练便都在院内进行。
夏歌蝉向来是个对待任何事情都认真到极致的人,哪怕它看似并不重要。而这一次,他的日程表上,这条新增的排练安排,似乎又被赋予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意义——一项与陆鸣有关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挑战。
他合上日程本,目光转向墙角。片刻的静默后,他起身,走向那把落满灰尘的琵琶,伸手轻轻拂去了琴盒上的第一抹尘埃。
“妈,帮我打印两份谱子好吗?……嗯,谢谢妈。”
夏歌蝉刚挂断电话,便立刻探身,用木筷夹起一颗章鱼小丸子送进嘴里。照烧酱与沙拉酱包裹着酥脆的外皮,一口咬下,内里是软热的面糊、大块的章鱼须和清甜的蔬菜丁。木鱼花在热气中微微颤动,为这丰富的口感又添了一份嚼劲。他吃得两颊鼓鼓,像只储食的仓鼠。或许是因为心情轻松,他觉得这份寻常的小吃,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美味。
他刚吃完,孙明悦就蹦跳着走进病房,脸上还带着午餐后的满足红晕:“夏哥哥,你吃完啦?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练习了?”
“好啊。”
母亲夏云锦来送晚饭时,顺便带来了他急需的乐谱。她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还没换下,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几缕发丝挣脱了发髻,垂在耳侧。她左手提着便当袋,右手下意识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妈,下午好。”
夏歌蝉对此似乎早已习惯,他自然地接过便当放在桌上,同时将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水递到她手里。
夏云锦抿了口水,带着歉意快速说道:
“歌蝉,妈妈等下还有个会,今天又不能陪你了,对不起。周末,周末一定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那家甜品店,好吗?”
“妈,没事的,我自己可以。”
夏歌蝉对欲言又止的母亲笑了笑,伸手轻轻抚平她微皱的眉心,
“您再不走,开会真要迟到了。”
这句话让夏云锦瞬间回神。她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几乎是弹了起来:
“那妈妈走了,照顾好自己宝贝。”
她在门口回头,送出一个飞吻。
“好,您也是。”
话音未落,夏云锦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转角。夏歌蝉坐到床边,打开还带着余温的便当盒,夹起一枚金黄的蛋饺。
与此同时,医师办公室里,陆鸣正囫囵吞下最后一口冷掉的午饭,手中的筷子随之放下,立刻拎起了旁边实习生准备好的病历夹。
“三床术后情况怎么样?”他一边快步向外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问,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忙碌的风。
“小单,走了走了。”
“诶!我还没吃饱,老大!”单枫嘴里还塞着米饭。
从食堂到办公室的路上,陆鸣一直对身后的单枫碎碎念:“小单,等下去办公室的电脑里发一份王峰的病例报告给我。”
此刻的单枫还沉浸在陆鸣不让他把饭吃完的怨念中。在陆鸣还未转过头时,单枫翻着白眼,用如蚊蝇般的音量说:“哟哟哟,饭都不让吃完,饿死了你又不管……”
见身后没动静,陆鸣转过头:
“小单?”
单枫脸上瞬间挂上标准的职业微笑:
“嗯?好的老大。”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关节却悄悄发力。
当陆鸣路过住院部时,一阵清越的琴音拽住了他的脚步。
那乐声如碎玉溅冰,泠泠作响。他循声望去,弹奏者是夏歌蝉。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琴弦上,被细密的金属弦切割、折射,化作无数跳跃的光斑,仿佛为无形的旋律披上了可见的华彩。
陆鸣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单枫跟在身后,也好奇地探头望去。
然而下一秒,琴声戛然而止。夏歌蝉的手指悬在弦上,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奏完了唯独他自己能懂的、曲终人散的最后一个音。他低着头,指尖在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陆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脚步重新迈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单,跟上。”
单枫小跑着追上去,回头又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忍不住问:“老大,那个弹琵琶的……”
“走快点。”陆鸣打断他,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病历还没看。”
单枫识趣地闭了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