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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坟 老八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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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越想越气,抄起木剑就要回坟前找那野鬼算账。可站起来,四下望了望——荒郊野岭,草深路杂,来时的路,她忘了。
她站在原地转了三圈,东南西北分不清,最后咬咬牙,挑了个看着顺眼的方向就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坟。老八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青石碑呢?没有。供台呢?没有。坟头草都齐腰深了,一看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坟。
“不是这座。”
她掉头又走。又撞见一座,新坟,土还是湿的,坟前还压着纸钱。老八凑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也不是。”她打量一圈,这坟收拾得齐整,不像那野鬼的家。
又走了一阵,路旁一座坟,坟前摆着新供品,一盘馒头,半只熟鸡。老八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咽了口唾沫,都坐下了,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钱的,不是来吃的。她悻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正事要紧。”
她正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馒头。万一是谁家刚上的新供,吃了要遭报应——可自己干这一行,本来就够遭报应的了,也不差这一口。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拿。
正走着,迎面来个挑柴的汉子。老八赶紧拦住:“这位大哥,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可有座大坟?青石碑,坟前有供台。”
汉子想了想:“坟倒是有几座,供台……没见着。姑娘,你找坟做什么?”
“上坟。”老八脸不红心不跳。
“哦,上坟。哪家的?”
“……亲戚。”
“亲戚姓什么?”
“姓王。”
汉子点点头,挑着柴走了。老八目送他走远,才想起来——自己也不知道那鬼姓什么。
太阳偏西时,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摘了几颗野果子充饥,酸得她直龇牙。她把果核一扔,又骂了一句那野鬼。
就这么找了一下午,见了七八座坟,没一座对得上。老八找得腿都软了,坐在路边直喘气,越想越亏。
她在心里拨着算盘:那包钱,够她吃一年馆子,够她置一身新道袍,够她买三百张上等符纸。算到一半,心口一阵一阵地疼,她决定不算了。
她蹲在路边,把坟的样子又过了一遍:青石碑,供台,烧鸡,酒坛,还有她贴的那张黄符。对了——那坟前还摆着一碟子点心。她记得自己好像还尝了一块,什么馅儿的来着?想不起来了。
“有符!”老八一拍大腿,“我贴了符的!”
可黄符在哪座坟上,她绕着山路走了两圈,愣是没找着。天黑下来,山风一起,坟地里的磷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绿莹莹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她。
她看着那些磷火,心里有点发毛——她一个道姑,本该不怕这个的。可师傅说过,鬼不可怕,人心才可怕。老八想了想,觉得师傅说得对,然后走得更快了。
老八打了个寒战,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走得飞快:“不就是点钱嘛……钱是王八蛋,没了再骗……不是,再赚!”
她一路走,一路干哭一阵、骂一阵、再宽慰自己一阵,反反复复。
她一边哭一边念叨:“我就说不能喝那么多酒,喝酒误事,师傅说得对……”
“我的钱啊——那可是一大户人家的整副身家啊——”
哭两声,又给自己宽慰:“钱财嘛,身外之物。我是要修成正果成仙的人,等我修炼成仙,那不就是要什么有什么。”
话锋一转,又恨恨地骂:“该死的野鬼,别让老娘抓到你,非要打到你连阎王都认不出你来!”
骂完又哭,哭完又劝,劝完又骂。她哭得肝肠寸断,路过一片庄稼地,惊起几只麻雀。她抹了把眼泪,抬头看见地头立着个稻草人,吓得一哆嗦——以为又是谁家的坟。
天彻底黑透时,她来到一处山村。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老八又饿又累,瞧见村口有户人家亮着灯,便上前叫门。
她站在门前,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她咽了口唾沫,又搓了搓手,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院里先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像是被什么喝住了。隔了一会儿,门里才响起脚步声,又慢又碎。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年纪很大,手里拄着根竹竿,走路一步一挪。她眯着眼,把老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大娘,”老八挤出个笑,“赶路错过了宿头,想借住一晚,行个方便?”
老太上下打量她,看她是个姑娘家,点点头:“进来吧。”转身一步一步往院里走,走得极慢。
老八看着她挪了半天的步子,等不及,一翻身跳进院子,落到老太跟前。
老太缓缓抬头,看了看她,问:“关门了吗?”
“关了关了。”老八扶住她,往屋里走,“咱进去吧。”
屋里昏暗,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墙角支着张旧纺车,纺车上落着灰,看样子许久没动过了,纺车边还摆着一只矮凳,凳面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件男人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八一边喝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扫了一遍——没什么值钱的。她死了心,把骗人的那套收起来,真心实意地冲老太笑了笑。
老太给她倒了碗水。碗沿豁了一个口子,水倒是温的。老八咕咚咕咚灌下去,又笑嘻嘻地问:“大娘,有吃的吗?”
“有。”老太转身去了灶间,端回来两个窝头,一小碟咸菜,“只有这些了。你饿了就先吃,吃完在偏房睡。”
“大娘,您吃了没?”老八问。
“老婆子牙口不好,喝碗粥就成。”老太摆摆手。
老八看了一眼灶间——灶膛里火苗一明一灭,老太正就着油灯,端着一碗稀粥,一口一口地喝。稀得能照见人影。老八低下头,没吭声。
老八捧着窝头,窝头还温着,显然是给她留的。她咬了一口,就着咸菜,含糊地问:“大娘,您儿子呢?”
老太正要走,脚步一顿:“去镇上做工了,说挣了钱就回来。”她没回头,“三年了。”
三年。老八没再问。
她吃饱了,放下碗,抹了抹嘴。起身想摸几个铜板答谢,手伸进口袋——空的。她这才想起来,别说骗来的那包,连她自己攒的几十个铜板,都一并没了。她讪讪收回手,又坐下了。
她忽然想起木剑上还挑着一只生鸡,叫住老太:“大娘——”解下来递过去,“这鸡您留着添个菜。”
老太愣了愣:“你留着吃吧,大姑娘家赶路,没点荤腥怎么行。”
“我不爱吃鸡。”老八把鸡往她手里一塞,“您拿着。”
老太接过去,看了她一眼:“好孩子。”转身进了灶间。
灶间里传来刀落砧板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听着就踏实。
老八路过灶间门口,瞥见灶台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灶王爷像,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她顺手拜了拜——拜神不花钱,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老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那件旧衣裳。
老八去了偏房。偏房不大,一张床,一床旧被,被面上打着补丁,浆洗得干净。老八躺下去,被子一股子日头晒过的味道。
她睁着眼,盯着房梁。丢了的钱是追不回来了,她盘算着,明天天一亮就出村,找个热闹的镇子,先挣几个铜板糊口。做做法事,驱驱邪,实在不行,还能给人算命——凭自己的本事,饿不死。
她把家当清点了一遍:木剑、黄符、三枚铜钱、一只药瓶,还有腰间那只葫芦——就这些了。她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
她忽然想起破庙里师傅说过的话:干这一行的,五弊三缺,迟早要还。她那时候还问师傅,自己会缺哪样。师傅没答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现在她知道了——缺钱。
她又想起老太那句“三年了”。三年……一个说挣了钱就回来的儿子,三年没回。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出去了,就再没音讯。老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句“黑衣道士”。黑衣道士……做什么法,要把一个鬼的魂往坟里钉?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做起梦来。梦里有一座坟,坟前站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提着一柄剑。那人慢慢回过头来——没有脸。老八猛地一挣,醒了,心口怦怦直跳。
她喘了两口气,正要翻个身接着睡,腰间的葫芦里,忽然传来一点动静——窸窸窣窣,像是虫子在爬。
老八没睁眼,嘟囔了一句:“老鼠……”
葫芦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怯怯的、压低了的:
“老姐……可以让我出来吗?”
老八一个激灵,惊坐起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