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铃啄

3、宇宙回到家 “我是真实

　　宇宙家住在第八层，顶楼，步梯。她记不清有多少个时刻是停在了第五或第六层，筋疲力竭地瘫坐在水泥阶梯上，累到长久地凝视着此层住户的家门，幻想着门上的雕花如何舞动。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间是很神奇的场所，它永远只向你敞开一个狭小阴暗的入口，隐秘地露出半截阶梯，阶梯旁的信箱被补习班、美容院和快餐店的广告挤得满满当当，隐约能看到地上几只横死的蟑螂，翻着肚皮四脚朝天，人走过去都要留心绕开。及至脚踏上第一级水泥阶梯，手搭上木质扶手，鼻子才能闻到那阵气味：潮气闷在封闭空间里久久散不开的霉味，刚消杀完蟑螂的除虫剂味，住户拎着漏水垃圾袋经过时留下的腐烂果蔬味，若碰上饭点，炒菜的油烟味会像插队抢鸡蛋的老人家一样，装作不经意地挤进本就很拥挤的气味队伍里。沿着阶梯越往上走，越发觉得外界的喧哗都与这个层层叠叠的时空无关，就像光线从楼梯间砖墙的镂空花纹之间透进来，抻得再长都碰不到角落那摊暗暗发霉的水渍。楼梯间内的世界自有一套运行法则，时间在这里陷入了严重的堵塞，在方正逼仄的空间里缓慢地摩擦。

　　“宇宙，放学啦？”住在五楼的婆婆拎着一大袋子肉菜，和宇宙一起上楼。陪着婆婆慢悠悠登上五楼时，宇宙连气都没有喘一下，不管怎么说，七岁小孩的身体肯定比三十岁社畜的更有活力，她觉得自己打起劲来冲刺一下，能一口气冲到七楼。身边这位婆婆嘴里叨咕的话，透露出来她的孙女珊珊真的让她操碎了心。

　　“要是珊珊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

　　“珊珊每次放学都好晚回家，怎么说她都不听。”

　　“珊珊她妈妈又怀了弟弟咯，等宝宝生下来又有好多事情要操心了。”

　　听到此处，宇宙的忍耐到了极限。

　　“不想操心就不要生那么多啊！”

　　她撂下这句话，加快脚步噔噔噔一口气上到八楼，掏出钥匙进了家门，随后趴在猫眼上观察门外情况，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自己，难不成真会有人追杀上来？

　　转过身来，宇宙看到眼前的场景，气也顾不上喘了，只敢睁大了眼睛打量，生怕呼吸得用力一些，就惊扰了这个承载着自己所有童年记忆的家。玄关铺的是绿白相间的格子瓷砖，美缝做得很粗糙，有几块格子已经脱落，被主人的脚扫到一边去。全屋的壁橱和房梁都被林女士和刘先生漆成诡异廉价的奶黄色，上面残留着水滴状的干油漆，用手揭开，就能看到壁橱原本的猪肝红。想必夫妻俩极不满意原主人的猪肝红装修，试图用更明亮的黄色改造。宇宙心想，或许正是这个时候，刘先生身上的色弱基因发力了，一举把房子变得像后室那样黄到让人心慌。唯一幸存下来的猪肝红是客厅的实木沙发，放置在奶黄色的空间里极其不协调。水星出生后，有很多新的大件家具也置办了下来，其中就包括一整套黄木沙发，彻底取代了最后一抹猪肝红。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宇宙的背后已经湿透。因为是顶楼，天气一升温会比其他楼层更显著，在七八月份的酷暑，没装空调的客厅甚至会泛起热浪，宇宙记得自己坐在这里吃冰棍，吃的速度赶不上冰棍融化的速度。阳台窗户的玻璃是有点晃眼的克莱因蓝，像蓝苓口服液瓶子、水产店鱼缸那样的蓝色。刘先生曾跟宇宙说，这样的玻璃颜色，很像大海，能显得房子里面没那么热。那时宇宙会躺在硬邦邦的沙发上，望着蓝色的玻璃窗，想象自己是栖居在海底的精灵，只是精灵感觉这个大海快煮开了。

　　宇宙知道，继续往房子里面走，往左拐就是饭桌、厨房和卫生间，往右拐就是主卧和次卧，但此刻她的脚沉重得迈不开。一个过于熟悉的场所，在人的记忆里存储多年，最终会幻化为一座微缩景观，到头来反而不像真实存在过的地方了。对宇宙而言，她现在就是微缩景观里的模型小人，“我是真实的吗？我是在做梦吗？还是说我在别人的梦境里？如果我开始行动，这一切会坍塌吗？”穿越的事实发展到现在，她终于开始怀疑其真实性。

　　主卧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宇宙凭借本能知道，林女士要出来了。

　　多么熟悉的脚步声，每一脚走得缓慢而有力，她的头发在翻来覆去的睡姿下会弯曲、打结、一根根炸起来。她的出场姿势永远都是手捂着肚子，因为肚子是她浑身上下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冷风吹不得，旁人碰不得，难以想象宇宙和水星是从那样一个玻璃肚子里钻出来的。不，也许正因为宇宙和水星，才会害得林女士的肚子变成玻璃做的。

　　她已经下床，正一步步从主卧走出来，走得不紧不慢，就像清楚猎物是无处可逃的。她会带着冷漠、不耐烦、挑衅的神情上下打量一番猎物，并抛出早已准备好的问句：

　　“那么早放学，怎么不快点帮你老娘煮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