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铃啄

1、宇宙在小学的一节课上醒来 宇宙从课桌

　　宇宙在小学的一节课上醒来，发现原来是一场梦，一场做了好久的梦，久到她的脸在手臂上枕出了淡红的印记，汗毛被濡湿得贴在皮肤上，头顶的电扇吱嘎吱嘎转，像个没牙的老奶奶在哼唧，转到她头顶时留下的那阵风也是闷热的。连这样的热风，教室里的大家都得排队吹。小学生热到没心思听课（或许平时也没心思），抬头眼巴巴地数着风扇再转几个三十度就能轮到自己这一块片区。宇宙从课桌上撑起身子，手捋了一下头发，吓自己一跳，以为抓到了什么湿抹布。七岁的她，头发短得不可思议，只要出一点汗，就像刚泡过水的马桶刷。

　　“现在是几月呀？”

　　“三月呀。”

　　宇宙没想过会有人回答她，声音还熟悉到有点骇人，她曾经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声线。那是天眠变声前的声线。

　　“你睡懵了？”天眠一边跟她说话，一边面不改色地抄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原来现在上的是数学课。黑板正上方，挂着教室的钟，还差一分钟就到下午四点。

　　宇宙摇摇头，拍了拍同桌的肩膀，说：“天眠，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该走的时候一定要走。”

　　“你真睡傻啦？”

　　没等天眠反应过来，宇宙已经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教室里其他本来已经耷拉下去的小孩脑袋，霎时间精神大作，都迫不及待地长出窗外，用眼睛追踪宇宙远去的背影。眼角下垂、嘴巴似乎打从娘胎起就苦苦瘪着的数学老师看着宇宙的背影，象征性地喊两句：刘宇宙同学，刘宇宙同学。老师并没有追出去的打算，敲敲黑板催促小孩们安静，顺便差使班长去通知班主任一声，咱们班有个学生逃学了。

　　哦，班长是天眠。

　　宇宙从操场栏杆的缺口钻出去，她记得四年级后自己就过不了这个缺口了。广东三月的阳光已有毒辣的前兆，宇宙本来将书包背在身后，耐不住背后热得像要着火，只能将书包一会儿换到胸前，一会儿换到身后，让身体的暑热分布得均匀一些。校门前小卖部的阿姨躲在店铺的最深处边摇着蒲扇边看电视，看的是广东卫视，这个点在播香港老电影，刘德华和周星驰正坐在电影院里插科打诨。她挑了一袋绿色的辣条，叫醒阿姨来收钱。阿姨睡眼惺忪说，妹妹那么早出学校，现在还没下课吧。宇宙笑笑说家里有事，提早回去。

　　“绿色的辣条，吃进嘴里，舌头会变成绿色吗？”这是水星以前问过她的。宇宙舔舔手指上的残渣，从口袋掏出圆形小镜子，“啪”地一声打开，呲起牙来视察一遍，“啪”地一声合上。水星，我帮你试过了，不会变绿。

　　宇宙伸头看看小卖部的钟，这个点，林女士应该还躺在床上，不一定睡着了，极有可能耷拉着脸大哭特哭，泪水刷拉拉淌下来，打湿印着牡丹的粉色枕巾。哭得一久，不可避免有鼻涕涌上来，林女士会伸手够到床头的卷筒纸巾，撕一截下来，包住鼻子擤一把酣畅淋漓的鼻涕。戴在她右手的玉镯随着擤鼻涕的动作晃动，撞到木质的床头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于是她又用力地将玉镯往手臂上面推，直到箍紧在肉上不至于乱动。宇宙无数次把玉镯从肉上拨开，就为了看看林女士手臂上箍出来的红痕，摸上去黏黏的，有一层细汗，与周边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总之，现在还不是回家的时候，宇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