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生【虫族】》李列

5、第 5 章 “……真没

　　“……真没打算找？”周麟最终还是问。
　　其实他是这颗星球上最了解程澈的虫，甚至比程澈雄父雌父更甚。他明白程澈这个虫做一件事前后要反复推演考虑多少次，更懂得他是从什么样的环境里长起来的一只虫。
　　事实上在今天问程澈之前，周麟心里就已有这样不祥的猜测，如今不过是另一只靴子彻底落地。
　　只是谁能接受一支炬火于炽盛时骤熄？谁能甘心这样璀璨的光亮仅仅是一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或者，实在不行，找些等级低一点的雄虫？B级C级？再不济，我听说也有些雄虫被废了，仍保留着同等级安抚能力，虽然不如健康雄虫好用，但是好拿捏很多，雄保会那边盯得也比较松，要不我帮你留意一下这种？”
　　程澈托腮看着周麟，心里酸软，泛着一股难言的滋味。
　　周程两虫既是发小，实际却比家里的亲眷更像兄弟。两虫家境乃至家庭都十分相似，周麟雌父病逝得早，只是周麟作为嫡长处境要宽松很多。
　　从小周麟对程澈就多有关注，有时会顺手照拂。他大程澈两岁，而一群皮猴里安静的小崽总是更让有心虫好奇些。程澈又是极妥帖细心的性格，从某次周麟被家里其他雌侍诞下的雌弟陷害，在学校里禁闭时，看见小黑屋天窗里探进来一只摇摇晃晃的装着水和食物的吊篮后那张绷着又难掩担忧的小脸后，周麟就彻底将这只小雌虫划进自己的羽翼底下，当做自己亲弟弟照看了。
　　两虫相伴至今已有十五六年，对于彼此的意义不言而喻。
　　看着自己最亲密的朋友晏晏作此灰心语，周麟实在有些近似白发虫送黑发虫的悲哀。
　　而看着周麟为自己如此焦心却又并不逼迫，程澈心里又如何好受。
　　于是又委婉地道：“只是最近太忙也太累了，没什么精力和心力。以后具体如何还未可知呢。兴许哪天我就遇见喜欢的雄虫，看对眼了就结契啊，到时候你可得赏光来我们宴上，你坐主桌。”
　　周麟也绷不住笑了出来，屋内的气氛倒是有了好转。
　　“你从小就有主意……”周麟笑叹道，“反正你能把自己照顾好，这点我从来都放心。”
　　“别说得好像你很长辈一样。”程澈挑眉，“你前年那衣服还是我打理的呢，刚到驻地三天冻成孙虫了，刚换执勤摸到终端就给我打通讯，我还寻思怎么着一接起来你脸都青了，那大衣我八百里加急并着姜汤给你寄过去，好悬没给你冻感冒。”
　　“去你的吧！”周麟笑骂。
　　实际他在外虫眼中的形象也是十分靠谱成熟的，只是在彼此面前都十分放松，熟悉惯了。
　　这么一插科打诨，刚才沉重的话题彻底过去，二虫就半年来的奇事趣闻聊了一餐饭，临走周麟还没忘了拎走打包的那六盒汤底，程澈另给他拿了盒茶叶，说是他心火太旺，闲得没事泡点去火。
　　周麟坐在车上手里还握着那罐茶叶，嘴角原本带着的笑慢慢褪下去。至少还有心思琢磨茶叶，是好事。
　　还有惦记的东西，日子就总还是过得下去的。
　　往后几天程澈恢复了正常的上班日常，日子似乎又回到之前的缓慢节奏里。在一片慢悠悠的春色里，祈元节终于到了。
　　祈元节脱胎于上个纪元节日，据说杂糅了清明上元等多个节日，主要用来庆祝春日以及鼓励和促进虫自由恋爱、虫口快速增长的节日。新历统一休假五天。
　　这五天里程澈没法子，推了好几次族里的催促要避开宴会，最终还是雄父偶然在作乐的间隙想起家里还有几个没结婚的崽子，发了话要还没找到雄主或雌子的虫都去宴上玩玩，程澈才半被迫地去了几次各大家族组织的晚宴。到了席上只是寒暄，熬到了散场点绝不多留的。
　　饶是如此，第四天的宴会回来，程澈也感到万分烦躁。
　　他打巷口就下了车，自己步行回来消消这股莫名其妙的火气。一路走过来心里的郁闷并没减少，到了门口程澈想起来屋子里这两天送来的水果点心——表面上的水果点心，实际上的催促。
　　更心烦了，程澈一时气结，并不想回家，又不知道去哪。
　　正在举目四望的迷惘之际，程澈看见不远处秋桐院门口的门禁系统显现出一副投影。
　　洛秋生对着他的方向，姿态闲适，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他虽只是个投影，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程澈：“晚上好。或许您有空到我这里作客？上次道别太匆忙，正巧我正在煮热红酒，上来坐坐吧？”
　　程澈迟疑，刚想拒绝，洛秋生却凑巧一样转开脸去看着什么，讶异又抱歉地开口：“啊，水开了，我得去关下炉子——门禁已经打开，你直接上顶层圆顶小房子就好。”
　　没等程澈说话，那投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程澈顿了一下，决定还是去看看。
　　虽然事情紧急，没容他拒绝，但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似乎也不太好。
　　他走进那院子，也许是因为洛秋生刚搬来，也可能因为才初春，院中只一棵梧桐树孤单立着，和一栋房子。
　　四下虽干净，多少显得荒芜。这栋屋子共有三层，或者说主体部分两层，在二楼东边屋顶另有一个圆顶的玻璃小房子，大约用了单向技术，从屋外并不能看清屋内景象。
　　程澈沿着青砖铺出来的一条小路往前，到了屋门口。这屋子有一扇正门、一扇侧门。
　　侧门已打开了，程澈就往那边行去。进了门是一段辗转三层的木质阶梯，侧墙上挂着壁灯和一些大小错落的画。
　　程澈换好拖鞋登上顶层，看见洛秋生正在胡桃木台面上将橙子切成薄片。
　　看得出来，他不常做饭，至少刀工不怎么样。
　　橙子的品种也太饱满了些，洛秋生按住橙子的那只手上手套已沾染了不少果汁。
　　看见虫上来，他抱歉地看了程澈一眼：“我现在可能不太好离开，您随便坐，请稍等一下。”
　　程澈本来打算打个招呼就借托词离开，看看洛秋生这厢表面井然有序实际略显手忙脚乱的工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外套放在一旁，挽起袖子走了过来。
　　台面上旁边的玻璃小盆里已经盛有洗好的蓝莓、草莓和树莓，还有一些车厘子和香水柠檬，旁边放着半个菠萝。
　　盘子里已经有一小叠苹果切片，看得出来切果虫曾尽力将它们分成相近的厚度，某种程度上成功了——几乎所有苹果片都是一边薄一边厚的梯形，也算得上均匀。
　　“我来一起切吧？”程澈开口，“有多余的手套吗？”
　　洛秋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盒子，程澈洗过手取出手套，洛秋生将位置让给他。
　　对于厨房熟练工来说几个橙子与菠萝的处理切片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程澈这边处理好后，洛秋生正将莓果往一只刚洗过的玻璃小壶里放。
　　程澈看着他把所有水果都丢进去，轻轻摇了摇，又倒进红酒，要将木盖塞上。
　　“或许，”程澈说：“要不要加些冰糖？或者蜂蜜，味道会更好些。”
　　洛秋生的动作停住，他沉默了一下，这停顿没有持续很久，洛秋生打开柜子找了找，最后掏出几颗包裹得很好的正方体。
　　他向程澈摊开手掌：“没有蜂蜜和冰糖了……枫糖可以吗？”
　　“也行。”程澈接过那几颗枫糖块，剥开糖纸丢入壶中，洛秋生将玻璃壶盖好盖子，移到了电磁炉上熬煮。
　　热红酒告一段落，氛围略微冷下来，两虫没什么话要讲。
　　事实上他们并不熟，甚至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二虫又都不是热络的性格。
　　洛秋生盯着在炉子上加热的小壶，淡淡开口：“刚才在那边画东西，看见你回来，就冒昧叫你上来了。”
　　程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着巷口的那扇玻璃前支了座画架，旁边还摆着调色盘，刷子插在一边，那一角地上都铺了衬纸，防止颜料洒下来。
　　画板上的画是半成品，正描摹夕阳落下的巷子，色块还没完全铺开。
　　“很柔和的颜色。”程澈仔细看了两眼，他确实不懂画，但画面用色之细腻是显而易见的。
　　洛秋生对此不置可否，随意哼了一声，抬眼看程澈。
　　提到这画只是为了解释洛秋生并非有意关注它虫行踪，不过这也不重要。
　　洛秋生不热衷于社交，做事必有缘由。此次邀请程澈上楼也是事出有因，一来谢礼已经到了，当面赠送显得更郑重，也不怕对方不收；
　　二来——洛秋生眸色转深，自己病中的几天乃至现在，对程澈的排斥都不是很严重。
　　比如现在的距离与处境，陌生虫来到自己的私人领地里，竟然不会觉得特别不适。
　　这种情况对于除了雌父与庭渊叔那边以外的虫都是很罕见的，洛秋生想自己得弄明白为什么。
　　是因为被这虫救过后潜意识里对他更信任吗？说得通，不过还是观察观察更稳妥些。
　　他转身提出一只长木盒子，轻轻搁在桌子上。
　　“一点谢礼，不成敬意，请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