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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自己都骗过去了 这几日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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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气晴好,积雪早就化了,白日里暖得像要开春。回春堂的后院里,掌柜的将一筐筐药材搬出来晾晒,苦香被日头蒸得满院都是。翠微撸着袖子上前帮忙,掌柜的拨开两个纸包,回头叮嘱:
"丫头,仔细些——三七和菊三七,千万分开摊。"
"这两样东西,长得像,混了一星半点,是要出人命的。"
翠微连声应下。
她坐在廊下理账,原本没留神,目光扫过那两只并排的药筐,却停住了。
一样的叶,一样的根。不掰开了细看,连药行里的老人都难免认错。
她盯着看了片刻。
忽然想起云州的药市。云州逢三六九有药市。
那日是个晴天,日头刚爬上城墙,长街两边的摊子已经挨挨挤挤地满了,苦的药香混着甜的人声,一股脑儿往人衣襟里钻。
她本是去进一批三七,云影说要买蜜饯,她便把阿郑也捎上了——美其名曰搬货,实则存了考他的心思。临出门,她摘下墙上一顶旧草帽,扔到他怀里,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挑剔得像在验一匹货。
"模样倒是生得齐整。"她啧了一声,"就是太不禁晒——这日头毒,仔细再晒黑了,可就不值钱了。"
他捧着草帽怔了半天,才低低应了声"是",把草帽戴上,帽沿压得低低的。
到了药市,云影去买蜜饯,她回头抓了几对药材混作一堆,推到他面前:"认认。"
他低头,指尖在药堆里拨了拨,答得不假思索:"黄芪,甘草。切片色近,黄芪嚼之豆腥,甘草回甜。"又拈起两块根茎,"三七,菊三七。形似而性相悖——这个有毒,内服杀人。"他一面说,一面把菊三七从她手边挪远了半寸。最后拈起两束干花,放在鼻端轻轻一嗅:"金银花,断肠草。花匠都常弄混,闻香即辨——银花清甜,这个发闷。"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顿住了。
摊主在旁边听得直咂嘴,连声夸这位小哥是行家。
颜儿打量他一眼,"你不是失忆了?"
他垂着眸,过了半晌,低声道:"或许是……身体还记得。脑子忘了的事,手还记得。"
她没有追问,转身往前走,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回程清点货物,她才瞧见筐最上头搁着两包蜜饯——一包是云影的梅子,另一包,是杏脯。她昨日只在摊前多看了两眼,一个字也没说过。
"阿郑买的。"云影笑嘻嘻地抢答,"用的是你前几日塞给他的跑腿钱。那点钱攒到如今,头一回舍得花。"
她看向阿郑。他垂着眼,声音很低:"姑娘看了两眼。"顿了顿,"没有买。"
"那你还——"
"姑娘赏的钱,"他声音又低了些,"自然该花在姑娘身上。"
她哼了一声,把杏脯收进袖袋,没再言语。
回程日头升高,人潮拥挤。走到长街一半,他忽然慢了半步,抬手把草帽摘下来,轻轻扣到她头上。
她脚步一顿:"干什么?"
"日头毒。"他垂着眼,答得一本正经,"男人家,黑一点不妨事。姑娘家若是晒黑了——就——"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
"就怎样?"
"就不好看了。"他说得很轻,随即又补了一句,"姑娘戴着。姑娘方才验过货了——我这副皮相,晒黑些,权当减价。姑娘的,折不得。"
她张了张口,那句"谁稀罕你的帽子"终究没说出口。帽沿压到眉上,她抬手扶了扶,到底没有摘。
后头有个挑担的汉子趔趄着撞过来,他抬手虚虚一挡,那担子便稳稳过去了,连她的袖口都没沾到。
她全都看见了,一样也没说破。
那天夜里,她对着账册对到一半,忽然想起白天那句话,推开了窗。
院里月色很好。他坐在老槐树下,就着月光替她分拣白天那筐药材,小秤、纸包,一味一味码得妥帖。听见窗响,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姑娘还没睡?"
"阿郑,你说——"她趴在窗台上,托着腮,"人的身子,当真比心记东西记得久么?"
院里静了很久,她才听见极轻的一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记不记得,有时候由不得自己。"
她合上窗,回身把那包杏脯拆开,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里,透着甜。
那日梅林一别之后,李玄翊有许多天没再见过颜儿。
中间只撞见过一次,在宫里。隔着一条长长的宫道,他先看见了她——藕荷色的裙角,从朱漆廊柱后一闪而过。他脚步一顿,唇角不受控地浮起一点笑意,抬脚便要上前,连寒暄的话都在喉头滚过了一遍。
她分明看见了他。
却只看了一眼。
没有怒,没有怨,甚至连恨都没有——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平平地扫过去,像扫过一根廊柱、一堵宫墙,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转身上了停在道旁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得干净利落。
他站在原地,那只抬了一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那一刻他便知道了——从前她与他置气、与他顶撞、骂他疯子、拿剑抵着他的心口,都还是热的。如今这不动声色的漠然,才是真正的凉了。这一局,是他亲手把“阿郑”演死了。再想把她的心焐回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宫道尽头,风卷着落叶滚过去。他站了许久,终于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
“李玄翊,”他对自己说,“真心演了太久,竟连自己都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