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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练功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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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练功的日子。
白狼醒来时,天还是沉沉的灰蓝色,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余檐角积着厚厚一层白。他在被褥里躺了一瞬,然后翻身坐起,穿好衣物,披上白狐裘,没有惊动任何人,从院子侧门向后山走去。
昨日他与师姐相约,说好今日她会在后山教自己吐纳。
白狼呼出一口白气,幽冷的梅香漫过衣摆,寒风从梅林深处钻出,刮得他脸颊生疼。他下意识将脖子往下缩了缩,整张脸几乎埋进白狐裘那圈柔软蓬松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弯下腰,仔细将袖口与裤腿用绑带扎紧,确保冷风不会顺着缝隙钻进身体。
雪地上没有脚印,空气里浮着幽冷的梅香。白狼走进林中,靴底踩着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以为是自己来早了,在林中站了一会,正踌躇间,头顶忽然簌簌落下一片雪,正砸在他鼻尖上。
他猛地抬头,只见江晏别正站在在一根覆雪的树枝上,衣袍松松垮垮地垂落,背上背着一把细剑,腰间挂着一柄略宽一点的剑。他低着眼看向白狼,神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才懒懒开口:“我还当你不来了。”
白狼张了张嘴,惊讶地看着枝头的人。不是说是师姐教自己吐纳吗,何时变成了师兄。他想问些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太合适,最后只低低道:“天冷,便晚了些。”
江晏别从枝干上翻身跃下,落地时靴尖轻轻点过雪面,连一丝声响都没带起来。他走到白狼面前,目光从他裹得严严实实的白狐裘上扫过,又落在他那半张几乎埋进绒毛里的脸上:“天冷就缩在屋里多好,何苦大早上跑来挨冻。”
白狼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低着头,脚尖不由地踢着地上的积雪,踢得雪沫簌簌飞散,又落回靴面上,他跺跺脚,闷闷地站在一旁。
“师兄不是被禁足了?”白狼忽而想到什么,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江宴别。
江宴别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拔出腰间长剑,随手往雪地上一插,将半个身子懒散地倚了上去,拖着长音慢悠悠地开口:“禁足,是师父的命令。来教你,是我自己的事。这两者有什么冲突吗?”
白狼被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堵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轻声嗫嚅道:“要是被师父知道了……”
“那也得他先知道才行。”江晏别漫不经心地用剑尖挑起一小簇雪,任由它在风中飞舞,“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来过后山?”
“除非,你去告状。”
白狼头摇得飞快:“我不敢!”
“那就成了。”江晏别满意地收回目光,拍了拍沾在袖口上的雪沫,“今日先教你步法,学剑总归是要打好基础的。”
他说着,退开半步,将雪地让了出来,随后解下系在背上的那柄细剑,掂了掂,抛给白狼。白狼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比想象中沉。剑鞘乌黑,没有多余装饰,只在护手处缠着几圈粗布,看得出用过不少年头。
“拿着吧,我学剑时用的就是这个。”江晏别说完又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狼小心翼翼捧剑的动作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还有,给你个忠告,不要把剑背在背上。”
白狼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为什么?”
江晏别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然后别开脸,语气淡然得有些刻意:“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声。你往后练功,剑也好,刀也好,别往背上系。等你要拔的时候,手够不着,人就等着挨打吧。”
他语速不紧不慢,听起来像是经验之谈。白狼看着他微偏的侧脸,总觉得这教训来得似乎不那么简单,却没敢追问,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这柄旧剑,将它握稳,认真点了点头。
“记住了。”他说。
江晏别没再看他,只清了清嗓子:“行了,把剑放到那棵梅树下,先练步法,打好基础再碰它。”
白狼将剑靠在梅树下,回到雪地中央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等待着江晏别的指示。
江晏别却没什么正经架势,只是又抽出腰间那柄略宽的剑,随手往雪地里走了几步,然后用靴尖在雪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圈,直径约莫三丈有余。他站在圈心,拍了拍手:“看好了,我只走一遍。”
他说完,身形微微一沉。白狼只觉眼前一晃,江晏别便已踏出第一步。那一步看似平平无奇,落点却恰好踩在圈缘的内侧,靴尖着地时,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被风推倒,可下一息他的左脚已经贴着雪面滑开半步,重心不知怎的便换到了另一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带着的落叶,贴着圈沿缓缓荡出。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却始终保持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圈内的积雪被靴尖带起,扬起一缕缕细雪,在晨光里翻飞成一层薄薄的雾。江晏别穿行其间,玄色袍摆翻卷不定,手中的剑并未出鞘,只是极自然地垂在身侧,有时轻轻一挑,有时横着一拨,像是在格挡什么看不见的攻击。他疯狂的辗转腾挪,那双靴子,始终没有踏出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圈。
忽然他身形一顿,单足立定,停在圈心,衣袍落下来,那层被卷起的雪雾这才缓缓散去。
白狼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雪地,又看看那个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圈,脑中一片空白,只残留着江晏别那行云流水般的身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脚步。”
“谁让你看脚步了。”江晏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靴尖在圈缘的某处点了一下,“看这里。你看这个脚印,深不深?”
白狼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圈缘上那枚脚印约莫寸许深,边缘极为光滑。
“不深。”他摇摇头。
“你踩一脚试试。”江晏别退开一步,示意他站过来。
白狼依言走过去,学着江晏别的样子,单足踏下。虽然他有意控制,但这一脚落下,仍留下深约一寸半的坑。他的脸一下红了:“我比师兄踩得深”
“那当然,你全身都压在这条腿上。”江晏别懒洋洋地抱起手臂,“走步要的不是踩,是落。你把自己当成一片树叶,落到哪里就是哪里,顺着身体的势走就行。越刻意,步子越重,懂了吗?”
白狼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来,试着走几步。”江晏别退到圈外,“不用学我的步法,先学会落下来。”
白狼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他试着放松脚踝,不去用力往下踏,但习惯这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第一步还好,第二步落地时又不由自主地用力,在雪面上踩出一个深坑,身体随之微微一晃。
“脚踝松一点。”江晏别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绷太紧了。”
白狼重新调整呼吸,放松脚踝,又迈出一步。这一次落地轻了不少,但重心没有跟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晃,慌忙间另一只脚猛地踩下去,稳住了身体,却也踩出个深深的坑来。
他有些沮丧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那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才走了几步,急什么。”江晏别没有不耐烦,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平缓了些,“你才摸到点边,能走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歇口气,再走一轮。”
白狼喘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指尖,重新抬眼看向前方那片平整的雪地。他站定,放空自己的脑子,不再想着如何去踩,只想着江晏别那句把自己当成一片落叶。
他抬脚,落下。
这一次,雪面在他脚下轻轻一沉,却只陷下去浅浅一层,像一片羽毛落进雪堆里。他没有停,顺着身体的重心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虽然仍然不稳,却比方才轻了许多。
他走出七八步,脚下一滑,眼看要跌,手臂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白狼抬头,只见江晏别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正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是顺手捞了一下。
“谢师兄。”白狼低声说。
“别谢来谢去的,接着走。”江晏别松开手,往后退开,“记住刚才的感觉,趁着还没忘,再走一轮。”
他说完便重新走回圈外,倚着那棵梅树站定。
晨光穿过梅枝,在雪地上落下一地淡金色的碎影。白狼踩着那些光影,一步一步,踏进雪里。他身后那串脚印,一枚比一枚浅,一枚比一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