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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咫尺山河  海城大学 ...

  •   海城大学的午后,梧桐叶被秋阳晒得温热,风一吹,细碎的光影落在教学楼的长廊上,温柔得不像话。
      傅砚的黑色轿车低调停在校外街边,没有鸣笛,没有喧嚣。他遣走司机,独自一人走进校园,一身简约矜贵的装束,与周遭青涩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因极致的沉静,不显突兀。
      程野凌晨发来的课表清晰储存在他手机里,精准到每一堂课的时间、每一间教室的位置。时隔七年,他再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奔赴一场与顾念有关的时光。
      公开课的教室宽敞通透,座无虚席。傅砚没有靠前,也没有惊扰任何人,只静静立在后门的阴影里,将身形隐于人群之后。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稳稳落在讲台中央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顾念穿着简约的素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柔和了凌厉的轮廓。她手持粉笔,侧身对着黑板,一笔一画工整利落,将晦涩的文学理论拆解得浅显易懂。语调平缓温柔,不急不躁,自带经年沉淀的书卷气,从容又安稳。
      傅砚的视线落在她握笔的指尖,心头骤然一紧。
      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无缝嵌入当下的画面。年少的无数个晚自习,也是这样安静明亮的教室,顾念就坐在他身侧,握着笔迟迟不肯落下,微微偏头蹭他的胳膊,软声撒娇求教。那时她的指尖会轻轻蹭过他的手背,温热柔软,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暖意,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依赖。
      可此刻讲台上的人,抬手落笔从容笃定,身姿笔直独立,再也不会偏向任何人,再也不会依赖任何人。
      七年光阴,足以磨平所有软糯稚气,将一个满眼是他的小姑娘,雕琢成独当一面、无需任何人庇护的顾教授。
      整整四十五分钟的课程,傅砚就那样静静站在后门,不曾挪动半步,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周遭学生的低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声蝉鸣,尽数沦为背景。他的全世界,只剩下讲台上那个从容温柔的身影。
      他看着她耐心回应学生的随堂提问,看着她唇角浅浅扬起的温柔笑意,看着她条理清晰地梳理重难点。她依旧温和善良,骨子里的柔软从未改变,只是这份温柔,变得广博且疏离,普惠众生,唯独再也不独属于他。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打破教室的静谧。
      学生们纷纷起身,大半人都围向讲台,捧着书本、笔记本请教问题,叽叽喳喳的簇拥,热闹又鲜活。顾念俯身耐心答疑,俯身的弧度温柔,语气轻快耐心,一一回应着孩子们的疑惑,眉眼间尽是平和暖意。
      傅砚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从前她所有的耐心与温柔,只给她一人;如今她温柔遍布四方,唯独对他,只剩刻意的淡漠与疏离。
      人群渐渐散去,教室很快空旷下来。顾念收拾好教案与平板,指尖利落整理好桌面,抬步朝着门口走来。
      她走出教室的那一刻,目光淡淡扫来,精准落在阴影处的傅砚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更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那双澄澈的眼眸平静无波,像是早已洞悉他的到来,只是懒得理会,任由他伫立旁观。
      直至走到他身前半步的距离,顾念才轻轻驻足。
      “傅总。”
      依旧是客套疏离的称呼,礼貌周全,分寸尽在掌控,像一层细密冰冷的屏障,将两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傅砚喉结缓慢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路过,看看。”
      他找了最拙劣、最苍白的借口,连自己都觉得牵强可笑。
      顾念闻言,浅浅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不戳破、不深究,体面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冷淡得不留一丝余地。
      “傅总日理万机,不必特意抽空过来。”她语气清淡,字句清晰,“学校是治学场所,不适合私下探访。若是有校企合作的意向,可以联系校方办公室对接,走正规流程即可。”
      一句话,彻底将私人牵绊,硬生生掰成了公事公办。
      傅砚指尖微僵,心底的酸涩与无力感蔓延全身。他无数次在深夜预想过重逢的场景,预想过解释的契机、弥补的机会,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才发现自己毫无立场。
      他想解释当年的身不由己,想诉说七年的思念愧疚,想坦白所有的隐忍与遗憾,可顾念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不需要他的解释,不接受他的弥补,甚至不屑于听他的半句说辞。
      “我还有教研会,先失陪了。”
      顾念微微欠身,礼貌道别,侧身便从他身侧走过。
      没人比傅砚更懂她这副体面疏离的模样。她越是平静无波,越是滴水不漏,越证明心底未曾真正翻篇。七年自愈,她早已学会把所有翻涌的酸涩、未平的遗憾死死压在心底,用理智和体面层层包裹,绝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软弱。看似彻底放下的坦荡,实则是不敢触碰的结痂旧伤,她刻意避他、冷他,不过是最怕重蹈覆辙、最怕一念心软,再次跌入当年无果的等待里。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缕清冽干净的木质冷香再次闯入鼻腔,取代了刻在他青春记忆里的橘子甜香。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淡淡的书卷气,温柔却决绝。他清晰瞥见她擦肩刹那,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那是她唯一藏不住的破绽,是波澜表象下,转瞬即逝的慌乱与失神。岁月更迭,人事皆非,从来不是她毫无波澜,只是她早已学会不动声色。
      傅砚下意识侧首凝望,看着她挺拔利落的背影,步履轻盈坚定,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留恋,决然走向长廊尽头。
      她走得干脆又彻底,仿佛他们之间那二十余年的朝夕相伴、年少情深、遗憾别离,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傅砚伫立在原地,秋日的风掠过衣角,暖意融融,却吹得他心底一片寒凉空洞。
      他终于彻底明白。
      昨夜晚宴的疏离不是一时赌气,今日的淡漠也不是刻意伪装。
      顾念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咬牙隐忍的释怀,不是故作坚强的伪装,是七年时光层层打磨,让她彻底将他从人生里剔除,干干净净,再无牵绊。
      他困在七年的愧疚与执念里,日日沉溺遗憾、年年自我救赎;而她早已翻越山海,褪去所有过往,活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圆满。
      长廊光影斑驳,人去楼空,只剩他一人伫立原地,守着无人认领的迟来深情,和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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