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者的狂潮》玖拾过境

3、第三章 晚市烟火

　　晚市的高峰如期涌进晚香家常菜馆。

　　玻璃门被推开，裹挟着外面街道傍晚的凉风，一波又一波客人接踵而至。后厨铁锅碰撞的脆响、油锅沸腾的滋滋声，混着大堂里客人说笑交谈的喧闹，填满了整间屋子。林佳站在收银台边上，手里攥着点单小票，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往大厅侧边的位置飘过去。

　　吴念来店里上班，已经是第二天。

　　她是面试那天留下来的新人，话不多，干活却格外利落。收拾餐桌的时候动作干脆，端菜收盘也稳当，哪怕是客人催得急、桌位周转不过来的时候，也不见她手忙脚乱。只是那股沉稳之下，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常常是忙完一阵，她就会下意识地微微垂肩，眉眼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疲惫，像是被生活反复磋磨过后留下的痕迹。

　　林佳做这家店的领班已经好几年，见过形形色色来打工的人。有混日子敷衍了事的，有性子浮躁干两天就撂挑子走人的，也有一心只想多挣点钱、埋头苦干的。吴念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不怎么和同事搭话闲聊，干完手上分配的活，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待命，不凑热闹，也不主动与人攀扯是非。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安静寡言的人，搅乱了林佳原本平静的心。

　　自面试那天见到吴念起，林佳就总忍不住留意她。会悄悄看她抬手扯平围裙边角的样子，看她低头给客人递餐具时柔和的侧脸，也会在休息的空档，瞥见她靠在墙边，低头摩挲手机屏幕的模样。

　　店里的员工私下总爱凑在一起闲聊八卦，零碎的只言片语，慢慢拼凑出吴念的经历。

　　她离过婚，孩子最后判给了前夫。

　　不是不想留，是现实的处境不允许。离婚拉扯的那段日子耗光了她大半精力，最后只能忍痛把孩子留在前夫那边。孩子不在身边，可那份牵挂并没有就此消散，只是被她死死压在心底。过往婚姻留下的伤痕，还有独自谋生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孤身一人，没有依靠，才会选择来晚香做这份时间长、又累人的晚班工作。

　　这些沉甸甸的过往，像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横在林佳和吴念之间。

　　林佳的日子过得安稳。在餐馆干了多年，收入稳定，有属于自己的小住处，生活按部就班，没有太多大风大浪。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对吴念生出的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归宿。可感情这件事从来不由人控制，心里的悸动一旦冒出来，就不是想压就能压下去的。

　　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一桌桌客人来来去去。吴念穿梭在桌椅之间，穿梭在喧嚣烟火里，身影忙碌。林佳站在收银台，一边核对账单，一边目光追随着她。她会看见吴念遇到难缠的客人，也只是耐着性子好好应答，不会起争执；看见她手上被滚烫的餐盘蹭到，也只是悄悄揉两下，继续干活，不声张，也不抱怨。

　　林佳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有心疼，有欣赏，还有一点不敢外露的喜欢。

　　她知道，吴念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谋生糊口上。刚从一段破碎的关系里脱身，一身疲惫，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接纳一段新的感情。自己这份藏在餐馆烟火之下的心意，从头到尾，都只是单方面的汹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陆续有客人结账离开，喧闹的大堂慢慢归于平静。晚市最忙的那一阵总算过去了，店里的人也松了一口气。剩下零星几桌客人，也都吃得差不多，准备动身离开。

　　吴念抱着一摞收拾好的脏碗，准备往后厨送。路过收银台旁边的时候，她脚步微微顿住，抬眼看向林佳，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工作过后的沙哑：“林领班，今天分配给我的活，我都做完了。”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还带着没有褪去的倦意。

　　林佳猛地回过神，连忙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维持着领班该有的分寸，轻轻点头：“辛苦了，你可以去休息室稍微歇一会。”

　　“好。”吴念简单应了一声，微微颔首，抱着满满一摞碗，转身走进后厨的门。

　　林佳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口闷闷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捏紧手里的小票。她看得明白，吴念如今的生活一团乱麻，过去的婚姻带来的伤痛还没有完全愈合，眼下只求能安稳活下去。这样的人，不会，也没有精力去承接一份突如其来的爱慕。

　　林佳很清醒，可清醒，拦不住心底不受控制的在意。

　　后厨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清洗碗筷的水流声响。

　　过了片刻，店里剩下的客人全部走光。同事们有的在打扫大厅，有的在整理杂物。林佳借口去后厨拿东西，慢慢走到后厨门口。

　　储物间的灯光昏黄，吴念就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腿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小孩子的照片，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眉眼柔和下来，那是一种只有提起孩子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温柔。

　　只是这份温柔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一层落寞覆盖。

　　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神色安静，可那份藏在眼底的思念和无力，清清楚楚落在林佳眼里。

　　林佳就站在门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

　　她就这么远远望着。心里有隐秘的悸动，又裹着沉甸甸的无力。她羡慕照片里那份属于吴念的牵挂，可也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去触碰吴念满身的过往与伤痛。

　　她不能贸然上前，不能去戳破对方好不容易才稳住的生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店里的排班通知弹出来。林佳回过神，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后厨门口。

　　她回到大堂，看着空荡荡的餐厅。桌椅都已经擦拭干净，地上干干净净，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走动。

　　往后还有无数个晚市。

　　往后无数个日夜，她和吴念，都会在这家烟火缭绕的家常菜馆里碰面。会一起忙碌，会简单交谈，会日复一日地相见。

　　可这份悄然滋生的暗恋，只能埋在喧嚣烟火的底下。不能说，不能表露，只能藏在心底，任由它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翻涌不息。

　　林佳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不知道这份心意最后会走向何方，也不敢去设想以后。眼下，只能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份心事，继续过着日复一日的餐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