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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温枝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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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枝和沈清宴回到车里,把槐树巷17号的门牌号和信箱里取出的那封信放在仪表盘上方。夏日的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信封上"顾远"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温枝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沿着封口线划过去,纸面发出细密的纤维分离声。里面果然是一张硬质卡片,白底黑字,印刷体,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地址和日期。
卡片上写着:"广元市城南街道槐树巷17号——房屋产权变更通知。该房产已于2026年6月完成产权转移登记,原产权人顾远已于2026年5月办理迁出手续。新产权人信息待更新。"
温枝把那行字读完了一遍,然后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迹,没有印章,只有卡片本身的白色卡纸纹理。她把卡片放在仪表盘上,和信封并排摆着。
"顾远在三个月前就把这处房产过户了。"温枝说,"他去了别的地方。但他没有注销广元的户籍,所以老周查到的登记状态还是'常驻'。他保留了身份,搬走了地址。"
沈清宴伸手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正反两面,然后放回原处。他发动了车,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他走得干净。房产过户,户籍保留,信箱里还留着通知没拆,像是不打算再回来了。槐树巷17号的旧书店关门了,楼上的人搬走了。"
温枝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看着那张卡片上印刷体的地址,视线在"2026年5月"那一行停顿了一下。三个月前——那时候陈屿的案子还没有宣判。
"沈清宴,顾远在陈屿宣判之前就离开了广元。他知道会有人查到他。"
沈清宴把车缓缓驶出槐树巷,街道两旁的槐树在车窗外慢慢后退。"他可能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清禾的漫画、陈屿的案子、后街5号的产权调查——他知道有人会从赵永平查到林国强,从林国强查到刘玲,从刘玲查到梧桐巷,从梧桐巷查到书店,再从书店查到他。"
温枝坐在副驾驶上安静了一会儿。那张卡片在她手里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热,她把它翻了个面,背面空白,没有任何字迹。"沈清宴,顾远是那根线缆上最后一段连接点。他离开广元之后,这条线就断了。"
"他没有注销身份。如果他只是要消失,可以完全注销所有登记。但他只搬了地址,户籍还在广元。他留了一扇可以让人找到他的缝隙。"沈清宴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着温枝,"他也许在等什么人来找他。也许他搬走不是因为怕被找到,而是因为想被找到的时候,在别的地方。"
温枝把卡片和信封收回口袋里,和那本诗集放在一起。她靠着椅背看着前方路口正在由红转绿的信号灯,说:"那老周那边能不能查到顾远迁出的新地址?"
"能。房产变更登记有留底,新的产权转移会注明迁入地。如果有跨市转移,登记系统里会有记录。"
红灯变成绿灯。沈清宴踩下油门,车滑入路口中央,阳光从挡风玻璃前方铺过来,把整个车厢照得通亮。温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发了那张卡片上的信息,附了一句:"查一下顾远迁出的新地址。"
发完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老周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广元街景。那本诗集在包里隔着布料贴着大腿,书脊的标签微微凸起。
"沈清宴,顾远在陈屿入狱之前就走了。他可能比陈屿更早察觉到这件事会被翻出来。"
沈清宴在开车,目光看着前方路面。"如果他和陈屿之间有联系,陈屿被抓之后他会从陈屿那边听到风声。陈屿在里面有机会联系外界。"
"陈屿给温枝寄过信。他往外传递过。"温枝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槐树巷渐渐远去的轮廓,那一排老槐树正在晨光里把枝叶的影子投在路面,像一排安静等待的标记杆。"顾远也是他传递方向之一。"
沈清宴没有接话。车子穿过广元城南的老城区,经过一中后门那条街的时候温枝看到了那棵苦楝树的树冠从巷口露出来。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没有要求停车。
回到她爸妈家院子里的时候,她爸正在给桂花树浇水。水管哗哗地淌着水,把树根周围的地面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他看到他们回来,把水管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问了一句:"找到了?"
温枝摇了摇头,把他拉到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把卡片上的信息给他看了。她爸看完之后把卡片递回来,说:"顾远——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槐树巷那个旧书店我知道。开了很多年了,老板不太露面,偶尔有熟人去他那买旧书。"
"爸,那个人长什么样?"
她爸想了想。"我没见过本人。但我听人说那家旧书店的老板年纪不算大,大概四十来岁,平时不怎么出门,书都是别人送过来或者寄过来的。街坊邻居说他不怎么跟人来往。"
温枝把卡片收好,站起来。她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院子里上午逐渐升高、把整片地面铺满的阳光,在明亮的光线里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周回了消息。
消息不长,但内容直接:"顾远迁出地址:海市滨河路19号。产权转移时间是今年五月初,公寓,一室一厅,用途登记为'长期自住'。海市——他又回了海市。"
温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沈清宴看。他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她说:"顾远去了陈屿被关押的城市。海市。陈屿在那里出过书、办过签售、住过梧桐巷。顾远回到了同一个城市。"
温枝站在桂花树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形成细碎摇晃的光斑,她说:"沈清宴,他回了海市。他在陈屿入狱之后回到了陈屿当初活动的地方。他搬走不是为了躲,是为了回去。"
沈清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院子里的阳光正亮,墙角的月季和窗台上那排小花盆都沐浴在上午温热的日光里,投下各自小小的一块影子。他说:"海市滨河路19号。走吗?"
温枝站在阳光里,口袋里诗集和卡片和纸鹤和便签纸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她的体温。她转身看着院子门口被日光照亮的路面,说:"走。"
出发之前她进屋跟她妈说了一声,她妈在厨房包饺子,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她一眼说:"路上小心。"没有多问。她爸在院子里把水管重新打开,把桂花树底下还没有完全润透的泥土继续浇透。
车开出海市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夏天的白昼正在一点点变长,到海市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天际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晚霞。滨河路在海市老城区的边缘,紧挨着一条窄河的河岸。路边种着垂柳,枝条在夏风里轻轻摆动着。19号是一栋六层的旧公寓楼,浅灰色的外墙,临街的窗户里亮着几盏灯。
温枝站在楼下抬头数了数,三楼左侧的那扇窗户亮着灯。
"沈清宴,他回来了。灯亮着。"
沈清宴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他上前一步按了门禁对讲机。铃声响了几声,对讲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被电子设备滤过的金属质感:"哪位?"
温枝站在沈清宴旁边,微微侧身靠近对讲机的话筒。她说:"顾先生。我是来找你问一个人的。一个十年前在广元一中上过学的女生。她叫沈清禾。"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时间长到温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那个声音重新传出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上来吧。三楼左。"
铁门发出咔哒一声弹开了。温枝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的灯感应亮了,浅白色的光把楼梯间的墙壁照得清清楚楚。她和沈清宴一前一后上了三楼,左侧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
温枝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家具简单,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亮着的台灯和一杯还没凉透的茶。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正看着河岸方向垂柳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他大约四十出头,穿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给人一种"整理得很干净但不想被注意到"的感觉。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继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是枝枝?"
"是。"
"你来之前应该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你查到广元,查到书店,查到我。"他转身了,是一张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甚至很平静,像是整理过很多次。"清禾来书店找过我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你知不知道陈屿住在哪?'"
温枝站在客厅的暖光里,他的声音不高,字句之间的停顿很短。他说:"我告诉她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她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
沈清宴站在温枝半步之后的位置。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不高但清晰:"你告诉她的那个地址——是梧桐巷23号503。"
顾远站在原地看了沈清宴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他说:"那地方是她自己找到的。我只是在她来问我的时候确认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时候店里那把椅子还在窗口——她问我的时候声音很稳。她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需要听别人说出来。"
温枝站在客厅中央的灯光下,看着顾远的脸。他的眼角的皱纹和说话时的神态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隐藏多年的人,更像一个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等它来的人。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问:"顾先生,你说你是在清禾来找你之前就认识陈屿的。在陈屿还没搬到海市之前,你们就已经认识了。"
顾远站在窗前,暮色已经沉下去了,窗外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天光。他看着温枝说:"是。我在海市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广元。他当时跟我说,他在广元认识了一个女孩,经常去后街的一个地方。他说那是他朋友帮他找的地方。我问他是谁帮他找的,他没说名字。他说'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清禾到书店找你之前,你已经知道她和陈屿的事了?"温枝看着顾远,"你知道她是谁。"
顾远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我知道。陈屿在广元的那段时间,提到过一个喜欢画画的女孩。他说她跟别人不一样,她安静,她不会跑,她什么都听他的。后来清禾来海市找我的时候,我看到她坐在窗边,我看着她的样子,我想的是——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什么都听的人。她看起来像是来确认什么,像是来结束什么。"
温枝站在灯光里,手里那本诗集扉页上的签名和房间里这个人正在说的话隔着十年的距离重叠在一起。她没有拿起诗集中的笔记进行对比,也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站在那里,心里正把从广元到海市的线索一点点接起来。顾远是赵永平口里的"那个人",是他把陈屿引进了清禾的世界,是他让那些事情持续。他不是旁观者,他也在这条线上。
"顾先生,"温枝说,"你给清禾确认了陈屿的地址。然后她去了。然后她回来了。然后她出事了。"
顾远站在窗前,他的脸上出现了可能是他今天唯一一次被问到之后陷入沉默的停顿。他说:"她来确认地址那天,我看着她走出书店门口。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条路上。她是我最后一个见到的、还活着的人。"
温枝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轮廓,客厅里,窗外垂柳在夜风中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不断晃动。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说:"顾先生,你是一个把名字写在书店宣传页上、把签名写在诗集扉页上、把地址写在房产卡片上的人。你一直在留下痕迹,像一个等着被人找到的人。"
顾远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说:"是。我在等她来。"
房间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风继续吹动着垂柳的枝条,投在窗帘上的影子不断地摇动,像有人在黑暗中不停翻着书页,寻找需要的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