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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雾中饵,暗中棋 埃拉孤身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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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浓雾远比屋内看上去更加窒息。刚踏出木屋的范围,翻涌的白雾便裹挟着大西洋潮湿咸腥的寒气扑面而来。夜色沉沉压在琼斯波特小镇上空,满月悬在云层之间,惨白的月光穿过流动不息的雾层,在空旷的石板街道投下一片片摇曳不定、破碎斑驳的光影。
夜风吹过道路两旁糖槭的枝桠,残存的晚秋叶片簌簌作响,细碎的声响消散在浓稠白雾里。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小镇居民早已习惯这片时节突如其来的大雾,只是今夜的雾,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压抑感,沉甸甸笼罩在每一寸土地之上。
埃拉攥紧衣兜那一小包马鞭草碎屑,干燥破碎的草本枝叶隔着薄薄布料,粗糙的触感持续透过指尖传来。这是她手上仅存的微弱依仗。伊芙琳施加在她意识深处的精神壁垒静静运转,一层薄而坚韧的银辉蛰伏在她的精神边界,时刻警惕着外来意念的侵入,防备精神层面的偷袭。
她刻意放缓脚步,没有奔跑,也没有寻找可以躲藏的巷弄。逃跑是毫无意义的选择,罗文身为血族,感官远超常人,从她跨出破碎窗洞的那一瞬间,自己的位置就已经彻底暴露。她很清楚,此刻自己的身份,就是一枚主动送上门的诱饵。
身后木屋方向的灯火,被层层叠叠的白雾层层过滤,已经变得朦胧恍惚。她忍不住短暂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西奥胸口还带着伤势,方才为了保护她硬接下攻击;米娅性子冲动,难保不会一时头脑发热冲出来;莉娜胆小敏感,恐怕正陷在恐惧之中;还有姨姨伊芙琳,本身巫力受损,还要留下来照看所有人。
他们一定在为自己担忧,可她不能回去。一旦退回木屋,刚刚制造出来的机会就会彻底消散,罗文便会继续将压力转嫁向后山,逼迫凯利安在小镇存亡和她之间做出抉择,那是一道无解的难题。与其继续让旁人替自己承担宿命带来的苦难,不如由她自己直面危机。
埃拉深深吸进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继续沿着空旷街道向前缓步前行。鞋底碾过石板缝隙里枯黄的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死寂的雾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走出多远,一缕熟悉的、诡谲的甜腥气息,混在海风的咸意之中,缓缓钻入鼻腔。
来了。
埃拉脚步骤然顿住,脊背下意识绷紧,掌心微微出汗,潜藏在血脉之中的巫力悄然蓄力,顺着四肢缓缓流转。
流动的雾层在她身前数米的位置缓缓向两边分开,罗文的轮廓慢慢从白茫茫的夜色之中显现出来。罗文依旧是一身整洁利落的深色衣袍,布料在夜雾之中泛着哑光。小臂上那道被马鞭草灼烧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只余下一块暗沉发乌的浅淡疤痕,在月光之下若隐若现。那层淡淡的银灰巫力护罩依旧萦绕在他周身,流动得极为内敛低调,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
他并没有急着向前逼近,只是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静静伫立在雾中注视着孤身一人的少女。夜色衬得他肌肤冷白,手指上那枚黑曜石戒指承接住洒落下来的月光,反射出幽冷幽深的光泽,眼底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戏谑,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预先推演好的剧本之内。
“倒是难得。” 罗文的声音轻飘飘穿过厚重的浓雾,语调听上去温和有礼,底下却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从前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寻求庇护的契引者,今夜竟敢独自走进这片吞噬过无数人的雾里。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勇气,还是走投无路?”
埃拉稳住起伏不定的呼吸,强迫自己不要被对方的言语扰乱心神,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凯利安已经赶回后山去稳住裂隙,木屋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道屏障。继续蜷缩在房子里面,不过是坐以待毙,等着结界彻底崩毁,灾难降临整座小镇。”
“所以,你打算和我谈条件?” 罗文微微歪头,目光上下打量埃拉,眼神如同在端详一件即将到手的器物。
埃拉的神经绷到极致,意识边缘维持着最高度的警觉。就在这时,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银灰色波动悄然掠过周遭流转的雾气。
那不是罗文身上属于血族的阴寒戾气。
正是那位一直藏在暗处,从未现身的女巫。
对方依旧选择彻底隐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不显露半分身形。仅仅释放出微弱却源源不断的巫力,持续维系罗文体表那层防护屏障,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外扩散,探查埃拉周身的血脉状态、巫力强弱,寻找精神壁垒之上可能存在的破绽。倘若不是埃拉本身流淌女巫先祖的血脉,同源的感知让她对这股特殊力量格外敏锐,这缕微弱痕迹便会完完全全淹没在无边大雾之中,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向上蔓延开来。
埃拉此刻才更加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究竟有多么凶险。罗文本身的血族实力本就极强,再加上暗处还有一位实力深浅完全不明的女巫作为后盾,两相加持之下,哪怕凯利安处在力量巅峰时期,想要压制住这二人联手都万分艰难,更不要说如今大半血脉本源损耗,被牢牢牵制在后山黑石高台,分身乏术的凯利安。
她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不安与恐慌,面上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叫对方看穿自己内心的动摇:“我孤身一人,的确手上没有多少可以依仗的筹码。但我是世间唯一可以触碰永契内核的契引者。你可以轻而易举擒住我的躯体,却不能强迫我的血脉完成契约更迭。若是我主动切断血脉与永契之间的连接,你们谋划整整百年的全部计划,便会直接全部落空。”
这番话一半是谈判的底气,一半也是郑重的警告。
罗文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敛去,漆黑深邃的瞳孔沉沉锁住埃拉,空气中的压迫感陡然加重几分:“你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你应该清楚,若是把我逼到绝境,我有无数种方式,可以逼迫你向宿命妥协。”
“依靠外力强行逼迫出来的契引,根本无法完成真正完整的契约更迭。” 埃拉毫不退让,迎上他的视线,“先祖当年订立的海雾永契自有它固有的规则,暴力胁迫只会带来彻底的毁灭,而不是你们一心渴求的新世界。这一点,你,还有你的那位同伙,心里比我更加明白。”
雾中陷入一段短暂而窒息的死寂。
罗文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周身萦绕的银灰微光轻轻震颤跳动,像是在接收来自暗处传来的隐秘讯息,二人正在进行一场旁人听不见的沟通。埃拉屏息凝神,精神壁垒完全撑开,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防备对方借着谈判作为掩护,发动猝不及防的精神偷袭。
遥远的后山方向,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传来一声低沉遥远的轰鸣,那是黑石结界正在承受裂隙冲击的动静,沉闷的声响穿过山林,隐隐飘到小镇之中。那一小时的生死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不停流逝,留给所有人的时间越来越少。
过了许久,罗文才缓缓开口,打破这片凝滞:“说出你的交易。”
埃拉心底稍稍松了一丝,快速道出自己在来路上反复斟酌想好的条件:“我可以随你前去,主动接触永契内核,参与这场契约更迭。但是仪式必须延后启动,要等凯利安将后山的裂隙暂时稳住。在此期间,你们不可以伤害小镇的普通居民,也不能强行入侵我的意识,操控我的血脉完成仪式。”
她的目的十分明确 —— 拖延。拖延到后山的危机能够暂时解除,拖延到木屋中的伊芙琳和其余同伴,寻找到对付幕后女巫的有效线索,等待那一线渺茫的转机。
罗文听完她全部条件,薄唇勾起一抹冷淡疏离的弧度,答应得太过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可以。”
这一声轻飘飘的应允,让埃拉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希望瞬间冷却。
“不要天真地以为,你真的掌握了谈判桌上的主动权。” 罗文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浓稠的白雾在他身侧翻涌盘旋,“你以为靠着拖延时间,就能够等来救援?从你主动走出木屋,踏入这片大雾的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执棋者。你,只是我,还有那位躲在暗处之人棋盘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话音落下,浓稠的黑雾骤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没有狂暴凶狠的攻击,却是一种柔软却无从挣脱的禁锢,瞬间缠绕住埃拉的四肢手腕脚踝,完完全全封死了她所有逃跑的路径。
那一缕银灰色巫力也随之缓缓靠近,隔着薄薄一层空气,试探性地触碰埃拉的精神壁垒。那股力量看上去温和无害,内里却带着极强的侵入性,一点点试探,试图窥探她意识内部潜藏的破绽。
埃拉心神猛地一振,精神壁垒瞬间爆发出一层莹润明亮的银光,死死挡住外来巫力的窥探。
“不必如此戒备。” 罗文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黑雾束缚住的少女,眼底满是掌控一切的漠然,“我们需要一场完整无损的契变,并不想将你毁掉。我会遵守刚刚的约定,暂时保全这座小镇。”
“但是记住。” 他的声音压低,混在流动的海雾之中,沉沉传入埃拉耳中,“往后,你的血脉,你的命运,早已不由你自己说了算。”
满月被流动的云雾半遮,整片琼斯波特小镇沉没在无边无际的海雾当中。埃拉被黑雾牢牢禁锢,看似达成了一场对等交易,实则已经彻底落入敌人布好的天罗地网。幕后的女巫依旧隐匿在重重阴影深处,自始至终,没有显露半分身形。
遥远的后山方向,结界震荡的轰鸣持续断断续续传来,属于所有人的一小时生死倒计时,依旧在无声无息地向前奔走,没有片刻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