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路过我们的世界》长裙依旧

5、明天我上来找你成亲 这句话

　　这句话的发送时间，是四个小时前。江起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随后打了：“明天吧。明天我上来找你成亲。”
　　发送。
　　蔷薇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四个小时前的消息她没等到回复，这会儿大概是一直在线等着。
　　“真的吗！！！”
　　三个感叹号，和上次一模一样。
　　江起没有回复。
　　他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
　　又是一声招呼没打就下线了。蔷薇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几秒，无奈地嘟了嘟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首领大人上线从来不打招呼，下线也从来不打招呼，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而且他有时候上线了也不理她，她在派系频道里说的话他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都是已读不回。
　　蔷薇叹了口气，关掉聊天界面，继续做她的日常任务去了。
　　至于江起为什么会突然说明天和蔷薇成亲，他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
　　可能是因为她对攒元宝成亲的执着吧。一个不氪金的萌新，一锭元宝一锭元宝地攒，每天把能做的任务都做满，能领的奖励都领完，就为了买那朵可以结缘的花。
　　攒了一个星期，还没攒够一半。可她从来没说过要放弃，也从来没开口找他要一场婚礼。
　　也可能是因为她对派系的用心。几十个人的派系，她一个人拉起来的，一个人打理着。新成员进派她第一个欢迎，有人提问她第一个回答，派系任务没人做她一个人默默做完。
　　派系频道里永远是她在活跃气氛，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累。
　　又或者，是因为她的真诚。
　　蔷薇是那种在游戏里也掏心掏肺的人。她会在派系频道里分享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会为新来的成员手写攻略，会在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笨拙地安慰。
　　她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不掺假，不伪装。
　　其实在游戏的第三天，江起就把账号和密码告诉了蔷薇。
　　起因是蔷薇说他上线时间少，待的时间又短，好多任务都不做，等级升不上去，战力也跟不上。
　　“以后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她在派系频道里忧心忡忡地说。
　　然后她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私信：“首领大人，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把账号密码给我吗？我帮你做日常任务，保证不乱动别的东西。”
　　她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毕竟才认识三天，连对方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都不知道。游戏里的骗子多了去了，正常人谁会随便把账号密码给一个陌生人？
　　江起给了。
　　账号。密码。
　　发过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蔷薇收到消息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打了一行字：“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江起回了一个字：“怕。”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
　　江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那以后，只要江起上线，就能看到自己的任务都是做满的。日常、周常、活动任务，一样不落。体力是空的，说明蔷薇上他的号刷完了所有能刷的东西。
　　背包里多了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材料和道具，整整齐齐地分类放好。
　　战力从原来的位置往上涨了一大截，在派系排名里已经能排进前十了。
　　他有时候会想，蔷薇到底哪来那么多精力和耐心。她有自己的号要玩，还要帮他的号做任务，等于每天干着双倍的活儿。
　　一个不氪金的萌新，靠着手动一点一点地肝，把两个人的号都养得好好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答应和她结缘的原因吧。
　　当然，这些想法他只放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晚上和苏筝筝视频聊天的时候，江起选择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苏筝筝刚上完上午的课，正在工作室的休息区吃外卖。手机支在水杯前面，摄像头对着她的脸，背景是舞蹈室那面粉色的墙。她一边夹菜一边跟江起说话，腮帮子鼓鼓的。
　　江起靠在床头，手机举在面前，看着她吃。
　　“我要在游戏里跟别人结缘了。”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跟在说“我今天吃了碗面”差不多。
　　苏筝筝的筷子停了一下。
　　大概只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继续夹菜了，把一块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屏幕。
　　“可以啊。”
　　她的反应比江起想象的平静得多。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她靠在椅背上，伸手拨了拨垂下来的头发，那个动作带着一点慵懒的、满不在乎的味道。
　　“反正只是游戏，又不是真的结婚领证。”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来，带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隔着屏幕，你还能和她洞房不成？”
　　江起愣了一下。
　　“只要你的心在我这，”苏筝筝放下水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屏幕里的江起，眼睛亮亮的，“游戏里你和她们怎么闹腾都行。”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我是不是特别识大体，格局特别大啊，老公？”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这两个字上摁了一个印章，宣告所有权。
　　江起看着屏幕里笑靥如花的苏筝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得那么大方，那么坦然，像一个对自己的感情有着绝对信心的女人。
　　可江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像一根刺，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却扎在那里，让他不太舒服。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筝筝突然大笑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睛弯成两条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头发散开来。
　　“开玩的啦，老公！看把你吓得！”
　　江起依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屏幕里的她笑得前仰后合，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怎么，叫你老公你还不高兴啊？”
　　苏筝筝止住笑，佯装生气地嘟起嘴，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半是撒娇半是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那我不叫了，让别人这么叫你吧。”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凑近屏幕，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到底想不想我这么叫你嘛？”
　　江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床头，手机举在面前，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夜很静，窗外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归于寂静。
　　他在想苏筝筝刚才说的那些话。
　　“反正只是游戏。”
　　“和她们怎么闹腾都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试探他？她的笑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藏着一根针？那句“格局特别大”的自我标榜，是洒脱，还是警告？
　　他不想去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不管答案是什么，两个人之间都会多一道裂缝。
　　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却会在以后的日子里，被时间、被距离、被一次又一次的“小事”越撑越大。
　　但他心里确实有了一丝不悦。
　　不是因为她让他去跟别人结缘。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不在意了。
　　不在意到让他觉得——她好像真的不在乎他在游戏里做什么，跟谁在一起，被谁叫“相公”。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表现得那么轻描淡写，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想要的，是她哪怕表现出一点点在意。一点点就好。
　　“我不想别人叫。”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语气温柔，却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
　　他看着屏幕里苏筝筝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只想你叫。”
　　苏筝筝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试探和锋芒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
　　像是一朵花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打开花瓣，从花心处透出暖融融的光来。
　　“这还差不多。”她的声音变得软软的，带着一点得逞之后的得意。
　　“老公只能我叫，别人可不许。”
　　“好。”
　　一个字。
　　江起看着屏幕里苏筝筝的笑脸，把心里那点不悦压了下去。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
　　当时的他并没有想太多。他理解苏筝筝偶尔的小脾气——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大学又遇到了他，一路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委屈。
　　异地恋的维持本来就不容易，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她想撒娇就让她撒娇吧。他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计较。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就是从这些“小事”开始，一点点变了味的。
　　那根细小的刺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埋在皮肤下面，等待某一个时刻重新冒出来。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个他以为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虚拟世界——那个粉粉嫩嫩、满屏都是“姐姐”“妹妹”的游戏——最终会变成一道横亘在他和苏筝筝之间、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Y国的夜还在继续，江起挂了视频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蔷薇给您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