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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如果不是你,她还活着 江家的住宅 ...

  •   江家的住宅坐落在城市僻静的别墅区,围墙高大,院内种着常青的松柏,即便是大雪漫天,也依旧沉默肃穆。
      远远望去,整栋别墅只有一楼客厅亮着一盏灯。
      推开厚重的铁门,玄关处摆着一双并不常见的黑色皮鞋,鞋面一尘不染,是江慎的鞋。
      江叙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后脊悄悄爬上来。
      他没有想到,今晚江慎竟然回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江慎经常住在他公司附近的那个小区,很少回这个家。
      这个偌大空旷的家,长久以来,就只有他,还有照顾他长大的刘妈。
      刘妈从前是照顾母亲的,看着母亲出嫁,又看着母亲被推进产房,最后永远留在了那张手术台上。
      这么多年,刘妈是这栋冰冷大宅里,唯一肯偷偷疼惜他的人。
      可刘妈终究只是保姆,很多事情,她做不了主,更不敢违逆江慎。
      江叙站在玄关,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生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惶恐,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恐惧。
      他并不常看见江慎,可每一次见面,气氛都压抑得令人窒息。
      因为他的到来,耗尽了他母亲全部的性命。
      当年难产,医生摆在江慎面前两条路,保大人,或是保孩子。
      他撕心裂肺的喊着保大人,保大人,求医生救救他的妻子。
      最后,母亲拼尽一切,把他带到了这个世上,自己却再也没有从手术室走出来。
      自那一日起,江慎看向他的眼神,就变了。
      他看着江叙,就像看见了夺走自己挚爱性命的元凶。
      这份思念与悲痛无处安放,最后全都化作戾气,落在了江叙身上。
      他没有办法好好正视这张与妻子有着几分相似的脸。
      只要看见江叙,那场血淋淋的离别,就会清晰地在他脑海里重演一遍。
      于是愤怒、怅惘、无处宣泄的悲伤,一股脑全部压了过来。
      江慎从没有好好抱过他一次。
      甚至,他会动手。
      他从不会在显眼的地方留下伤痕。
      巴掌,或是拳头,总是落在后背、腰侧、上臂,那些衣服可以完全遮住的位置。
      外人看不出来,只有江叙自己清楚每一处隐痛。
      江叙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恨他。
      他只是茫然。
      他也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他从没有想要夺走谁的生命。
      可他又明白,江慎的痛苦是真的,失去挚爱,这份煎熬,日复一日啃噬着这个男人。
      爱与怨,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于是江叙对他,没有彻骨的恨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畏惧。
      这次把他转入一中,也并非出于关心。
      江慎早已替他规划好了往后一切。
      要他好好学习,将来考取南大金融管理专业,毕业之后,好接手江氏集团。
      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天,似乎就已经被定好了轨道。
      江叙轻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弯腰,默默换鞋。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江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袖口挽起,露出腕间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面容英挺,眉眼深邃,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直直落在门口少年的身上。
      “回来了。”江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嗯。”江叙低声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一步。
      刘妈从厨房快步走出来,端着一杯温水,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她把水杯悄悄放到茶几一侧,轻声道:“先生,外面雪大,我去给你们热一点宵夜。”
      江慎没有看她,目光依旧锁在江叙身上。
      “期中考试,成绩怎么样。”
      一句话,直直抛了过来。
      江叙垂着眼帘:“成绩单在你手机上。”
      “我已经和你们校长打过招呼了。”
      江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送你去那里,不是让你虚度光阴。南大金融系,是你的目标,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耽误你的前途。”
      江叙的指尖悄悄攥紧。
      他知道江慎口中“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指的是什么。
      是他的朋友,是他课间的闲谈,是雪夜里散步,是少年本该拥有的、寻常的青春。
      在江慎眼中,全都不值一提。
      “我明白。”江叙低声回答。
      江慎看着江叙安静垂首的模样,那张年轻的脸庞,轮廓,眉眼,处处都能寻到亡妻的影子。
      一瞬间,多年前手术室里的画面,又猛地撞进脑海。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随即,旧有的怒火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
      “你明白?”
      江慎冷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近:
      “你到底明白几分。如果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后面那一句,他差点脱口而出,又强行咽了回去。
      如果不是你,她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把刀,既可以扎向江叙,也同样会割伤他自己。
      空气瞬间凝固。
      刘妈站在厨房门口,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安地攥在一起,却不敢上前阻拦。
      她伺候江慎许多年,清楚先生一旦陷入这种情绪,谁劝都没有用处。
      她只能默默祈祷,今晚不要动手。
      江叙的后背绷得笔直,一股熟悉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微微屏住了呼吸,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
      过往无数次的记忆在此刻涌上来,那些藏在衣衫之下,无法示人的淤青,那些咬牙隐忍,不敢发出声响的夜晚。
      可是这一次,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江慎在距离江叙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胸口起伏,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良久,只是重重闭上了眼睛,硬生生将那一股汹涌的暴戾压了下去。
      “上楼去。”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我不希望,下次听到的消息,是你荒废学业。”
      江叙一怔。
      没有打骂。
      今夜,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没有多停留,轻轻颔首,转身,安静往楼梯走去。
      走过刘妈身边的时候,刘妈眼里满是心疼,却只能朝他递去一个无声的安抚。
      江叙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的卧室宽大而冷清。
      落地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城市万家灯火,可这一间屋子,没有多少烟火气息。
      他关上房门,将楼下那一份压抑隔绝在外。
      背靠门板,江叙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长久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方才强压下去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涌上来。
      他到底恨江慎吗?
      江叙安静地望着窗外茫茫白雪,认真地问自己。
      他见过江慎独自一人,在妻子的旧相片前,无声静坐,一坐便是一整个通宵。
      见过这个杀伐果断、执掌庞大企业的男人,在无人的角落,露出那样疲惫孤寂的模样。
      江慎的枷锁,从妻子离世那天,就已经戴上了。
      他伤害江叙,可他自己,也困在那场永无止境的怀念之中,不得解脱。
      所以江叙恨不起来。
      可同样,他也无法原谅。
      那份恐惧是真实的,那些深夜隐忍的伤痛,也是真实的。
      父子二人,被一场久远的悲剧牢牢捆在一起,血脉相连,却又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小叙?”是刘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叙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
      刘妈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碗,侧身快步走进来,又小心翼翼把门关严。
      碗里盛着温热的甜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给你盛的。”刘妈把碗放到书桌之上,眼神担忧地上下打量他,“赶快喝点暖暖身体。”
      “谢谢刘妈。”江叙端起桌上的碗。
      她伸出手,很轻,想要拂一拂少年的头发,手抬到半空,终究又落了回去。
      江叙喝完,刘妈端走空碗:“夜里凉,早点休息。”
      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
      江叙走到窗边。
      漫天风雪笼罩整座城市,鹅毛似的雪花不间断地扑在落地窗玻璃上,晕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将窗外的万家灯火揉成一团朦胧暖光。
      他静静立了片刻,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打破了一室死寂。
      江叙垂眸,伸手掏出手机。
      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是姜野发来的消息。
      他指尖轻点,点开对话框。
      【姜野:检查结果出来了,别担心,没有骨裂,没有伤到内脏,就是多处软组织挫伤,腰上磕得重了些,医生说要静养几天,不能做大动作,脸上的伤都是皮外伤,上过药了。】
      这一刻,紧绷了许久的肩背,悄然松弛下来。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顿了顿,回过去一条消息。
      【江叙:好好照顾他,学校那边我帮他请假。】
      发送完毕,他没有立刻把手机锁屏。
      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停留在与姜野的对话。
      他下意识向上划了划通讯录,才想起来。
      他没有南乔的任何联系方式。
      他的指尖轻轻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熄屏,重新装回口袋。
      江叙拉上一侧的窗帘,将满城风雪隔在窗外。
      房间里只剩下床头微弱的夜灯,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他缓步走到床边,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白日里奔波的疲惫,连同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一同涌了上来。
      他躺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轮番闪过一张张面孔:张呈满身伤痕却依旧要强的模样,姜野慌张无措的神色,沈聿沉静温和的眉眼,还有雪夜里南乔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活在一座冰冷的牢笼之中,父亲的期待、过往的伤痛,无时无刻不在捆绑着他。
      可今晚,他却窥见了另一重世界。
      那里有少年人的仗义,有陌生人之间朴素的善意,还有一丝刚刚萌芽、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捋清的心动。
      只能藏在心底,如同落雪,悄无声息。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下,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掩埋。
      江叙侧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
      一夜风雪,到清晨终于停了。
      天光透过云层,淡淡地洒向一中的教学楼。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被来往行走的学生踩出密密麻麻的脚印,路边的草坪,栏杆顶端,还留着尚未消融的残雪,空气清冽寒凉,吸进肺里,带着冬日独有的冷意。
      江叙比往常早了一点到校。
      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炸开了小声的议论。
      有人听说,张呈出事受了伤,今天要请假静养几天。
      有人不清楚完整经过,七嘴八舌地互相打听,只知道他昨天傍晚在老城区受了伤,具体缘由,姜野没有多说。
      姜野此刻坐在座位上,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昨晚在医院陪到很晚,眼下一圈浅淡的青黑。
      看见江叙进门,姜野抬眼,朝他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一切安稳。
      江叙会意,没有上前多问,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
      南乔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正低头整理桌上摊开的习题册,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一小片侧脸。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目光刚好与江叙短暂相撞。
      “早啊。”南乔冲江叙一笑。
      江叙扯出一抹笑,回应道:“早。”
      早自习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将这一点细微的波澜轻轻盖过。
      整整一上午,任课老师按部就班讲课、板书,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高三的课程安排的非常紧凑,上学期要把所有的知识点全部学完,下半学期,就是不停的复习,考试了。
      只是课间闲谈的时候,总有人提起张呈。
      “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
      “听姜野说要歇好几天,暂时来不了上课了。”
      “到底是怎么弄伤的?摔了吗?”
      姜野只是含糊带过。
      那件事一旦传开,一来怕那个暴露狂闻讯逃窜,二来也不想让好心出手的张呈,被旁人闲言碎语肆意揣测。
      南乔把自己笔记拿给姜野,让他去看张呈的时候带给他,以免到时候跟不上。
      姜野替张呈谢了南乔,说等他出院,让他请南乔吃饭。
      沈聿在大课间的时候,从一班走过来六班。
      他手里拎着两本刚从图书室借来的参考书,身形清挺,站在教室后门,朝姜野招了招手。
      两个人在走廊简短说了几句,是关于张呈目前的状况。
      沈聿已经把昨晚的事如实报给了警方,警察已经去往那条胡同取证巡查,只是那名中年男人早已不见踪迹,暂时还没有抓到。
      “你别太熬坏自己。”沈聿的声音放得很轻,“晚上我跟你一起去看他。”
      “好。”姜野点点头,眉宇间仍旧压着一丝担忧。
      走廊窗边的残雪反射出冷白的光。
      沈聿目光不经意扫过教室内,落在不远处正低头刷题的赵月尧身上,只短暂停留了半秒,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转身走回了一班。
      时间在一堂接一堂的课程里缓缓淌过,白日的寒意稍稍褪去,午后的阳光穿透薄云,斜斜落在教学楼前的行道树上。
      下午放学,铃声悠长地响彻整个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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