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奔赴的方向》迟夏蝉

2、十七岁 苏婉懿在温

　　苏婉懿是被妈妈叫醒的。

　　“婉懿，七点了，再不起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她吓醒。苏婉懿在被子里拱了拱，露出半张脸，眯着眼看妈妈。

　　妈妈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拿着她的校服。

　　“今天有音乐课。”妈妈把校服放在床头，“吉他我给你放门口了，弦昨天你爸帮你调过了。”

　　苏婉懿嗯了一声，坐起来，接过温水喝了一口。

　　妈妈每天早上都会给她晾一杯。

　　她洗漱完，走到餐厅。爸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份报纸，手里拿着一个包子。看到她出来，爸爸抬了抬眼：“醒了？快吃，你妈今天做了皮蛋瘦肉粥。”

　　妈妈从厨房端着粥出来，放在桌子中间，每人盛了一碗。

　　“慢点喝，烫。”妈妈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夹了一个包子，“你爸今天送你去学校，顺路。”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苏婉懿咬了一口包子，“背着吉他坐车不方便。”

　　“那你路上慢点。”爸爸喝了一口粥，“吉他别磕着了，上次你那个琴包不是磨破了吗？周末我给你买个新的。”

　　“知道了。”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餐。粥是热的，包子是刚蒸好的，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晨练。苏婉懿喝着粥，听着爸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心里很踏实。

　　妈妈温柔，话不多，但什么都记得。她不吃香菜，她睡觉要留一盏小夜灯。爸爸话少，但什么都做。她的吉他是爸爸挑的，琴弦是爸爸调的，琴包磨破了是爸爸记着要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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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婉懿背着吉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吉他有点重，背带勒在肩膀上，时间长了会疼。但她已经习惯了。从高一开始，她每天都背着它上学，放学再背回来。

　　路上有认识的同学和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然后继续一个人走。

　　她不是没有朋友。班里有几个女生和她关系还不错，偶尔会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厕所。但大多数时候，她喜欢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琴房练琴。

　　不是孤僻，是习惯了。

　　她喜欢一个人戴着耳机走路，听各种各样的歌，摇滚的、民谣的、古典的，听到喜欢的就停下来，站在路边听完一整首。她喜欢一个人在琴房练琴，琴声填满整个房间的时候，她就觉得心里很满。

　　只是偶尔，在某个很普通的瞬间，比如听到路边店里放一首很老的歌，比如看到前面有两个背影靠得很近的人一起走，她会忽然停下来。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过去。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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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婉懿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

　　“哟，文艺青年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在她背后的吉他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苏婉懿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吉他取下来，靠在桌腿旁边。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天，她背着吉他走进教室，有人说了一句“装文艺吧”开始的。也许是更早，从她总是一个人吃饭、放学一个人走、不怎么和人说话开始的。

　　最开始是背后说。“苏婉懿怎么天天一个人背着个吉他啊？”“她是不是没朋友啊？”“怪胎。”

　　后来就变成了当面。

　　有一次她把吉他放在教室后面，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到吉他被人拿出来扔在地上，琴包上踩了几个脚印。旁边几个男生在笑，看到她回来，笑得更厉害了。

　　苏婉懿没说话，走过去把吉他捡起来，拍了拍琴包上的灰，放回原位。

　　还有一次，她背上被人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装腔作势”。她背着那张纸条走了一上午，直到中午去食堂吃饭，有个看不下去的女生提醒她，她才撕下来。

　　她撕的时候很平静。

　　班里组织集体活动，没有人叫她。分组做实验，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她永远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一个，然后老师随便把她塞进某个组里。

　　她不解释，也不反抗。

　　在这个年纪，“不同”本身就是一种罪。

　　谁也不知道，她学吉他，是因为只有抱着琴的时候，她才觉得心里是满的。

　　手指按在弦上，琴声从指尖流出来，填满整个房间，也填满她心里那些空落落的地方。刚开始学的时候很难，手指磨出泡，疼得拿不住笔。但她没放弃，练着练着，手指上的泡变成了茧，琴声也从断断续续变得流畅起来。

　　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一件事，然后把它做好，这种感觉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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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下学期，苏婉懿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学习压力越来越大，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个人都在拼命刷题。她的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算顶尖，在重点班里属于中游。老师找她谈过几次话，说她有潜力，但心思不在学习上。

　　她知道老师说的“心思”是什么，但她放不下。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她都会在房间里弹一会儿吉他。关着门，声音调得很小，怕吵到爸妈。弹的都是一些很简单的曲子，有时候是课本上的，有时候是自己瞎编的。

　　弹着弹着，有时候会走神。手指停在弦上，脑子里闪过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然后很快就散了。她摇摇头，继续弹。

　　她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每天早上醒来，想到要去学校，要面对那些人的眼神，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就觉得疲惫。

　　她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学什么。刷题，考试，排名，然后呢？考上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然后呢？她想不明白。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每天按部就班地运转，不知道为什么转，也不知道要转到哪里去。

　　只有弹琴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想休息一下，就一下。

　　那天晚上，妈妈端着牛奶进她房间的时候，她抱着吉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桌子上放着一叠贺卡。

　　周扬走了之后，两家就没什么来往了。只有禾禾阿姨还惦记着她，每年她生日的时候，都会从某个城市寄一张贺卡过来，上面写几句祝福的话。字很漂亮，话很短。

　　妈妈把牛奶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婉懿，”妈妈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婉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妈，我累了。”

　　“累了就休息。”妈妈说。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苏婉懿抬起头，看着妈妈，“不想上学了。”

　　妈妈愣了一下，她看着苏婉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妈妈说，“妈跟你爸商量一下，给你办休学。”

　　那天晚上，爸妈在客厅里谈到很晚。苏婉懿关着门，但能听到他们压低的说话声。

　　她听到爸爸说：“孩子想休息就休息，学习什么时候都能学，人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听到妈妈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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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学手续办得很顺利。

　　苏婉懿每天在家睡觉、练琴、看书，有时候和妈妈一起去买菜，有时候陪爸爸去公园散步。偶尔有时间，回去禾禾阿姨那里看看。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

　　禾禾阿姨因为工作到处跑，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她走之前把钥匙给了苏婉懿，说有空就去帮她看看房子，浇浇花。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有几盆绿植。

　　她从来不问周扬的事。禾禾阿姨也从来不提。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好像不提，那个人就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休息下去，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了爸爸和妈妈的对话。

　　那天她在客厅喝水，爸爸在书房打电话，门没关严。

　　“……对，南方那边的项目已经谈妥了，下月初就过去。”爸爸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大概要待半年，顺利的话可能更久。”

　　苏婉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苏婉懿敲开了爸爸书房的门。

　　爸爸正在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抬了抬头：“怎么了？”

　　“爸，”苏婉懿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你是不是要去南方？”

　　爸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打电话了。”苏婉懿走进去，在爸爸对面坐下，“我想跟你一起去。”

　　爸爸看着她，没说话。

　　“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苏婉懿低下头，“在家待了这么久，有点闷了。南方不是暖和吗？我想去看看。”

　　她觉得，自己该出去走走了。待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东西永远想不明白。换个地方，也许就好了。

　　爸爸看着她笑了一下。

　　“行。”爸爸说，“带你去。正好你妈也说让你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苏婉懿抬起头，看着爸爸。

　　“谢谢爸。”

　　爸爸摆了摆手：“谢什么。去收拾东西吧，下月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