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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四岁那年苏 ...

  •   周扬的世界是安静的。

      不是那种让人犯困的安静,是空。家里很大,房间很多,大部分时候却只有他一个人。妈妈早出晚归,回来累得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极小。爸爸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南方,要么不在,要么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门从里面锁着。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连架都懒得吵。

      他总坐在客厅地毯的角落,手里攥着一块蓝色积木。一整套积木散得只剩这一块,边角都被他攥圆了。保姆阿姨蹲下来想摸他的头,他会往后缩;妈妈夜里给他掖被角,指尖刚碰到他,他整个人都是僵的。

      保姆换了三个,都说这孩子乖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像一间关了门的屋子,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知道那扇门,要怎么从里面打开。

      四岁的孩子讲不出什么道理,可他模模糊糊认准了一件事:靠得太近的人,是会分开的,爸爸妈妈就是这样。那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要。不伸手,不期待,不回答。

      苏婉懿闯进来那天,没有一点预兆。

      两家妈妈是大学同学,后来苏家搬来这座城市,苏妈妈头一回带女儿上门。周扬背对门坐着,攥他的积木。先是一个影子落在地毯上,接着,一个很亮的女孩声音在耳边炸开。

      “你好!周扬,我叫苏婉懿。”她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婉是婉转的婉,懿是那个笔画特别多的懿,我到现在都不会写,我妈说等我上了小学自然就会了。对了!我以后能每天都来找你玩儿吗?”

      周扬自顾自地玩着积木,没抬头。

      “喂。”

      他没动。

      “喂!”

      那声音绕到他背后,蹲下来,头发扫过他耳朵,有点痒,然后两个字一个比一个响。

      “周!扬!”

      他肩膀猛地一缩,积木差点掉了。然后他听见她笑,小孩那种毫无保留、滚到地上的笑。

      他叠他的积木,她笑她的,井水不犯河水。

      云禾拉着她说:“婉懿啊,扬扬不爱说话,你别嫌闷。”

      “不嫌啊。”她说,“我话多,我说的够两个人听。”

      ……

      她真的天天来。

      第一天,她把画本摊在他旁边,画了一个太阳,举到他眼前:“周扬你看,我画的太阳!”他没看,她就把画本往他眼前又凑了凑,直到画纸挡住他的积木。他默默把积木往旁边挪,她又凑过来。一来二去,他的积木从地毯角落挪到了沙发底下,她还在凑。

      第二天,她唱了一首歌。跑调跑得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唱到一半捂着嘴笑,笑完了又接着唱。他坐在旁边搭积木,一块一块,搭得很稳。她唱完了,歪头看他:“好听吗?”他没回答。她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明天再唱一首。”

      第三天,她盯上了他手里的蓝积木。

      “周扬你这块积木借我一下。”

      他攥紧了。

      “就一下下。”她伸出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给,也不抢,只是趴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他搭。看了一会儿,趁他不注意,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肩膀一缩。

      她咯咯笑,戳一下缩回来,再戳一下。

      第五天,她已经敢推倒他搭到最上面的蓝积木了。积木哗啦散了一地,她笑得滚到地毯上,抱着肚子直蹬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散了的积木,没说话,默默一块一块捡回来,重新搭。

      她笑完了,爬起来凑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生气啦?”

      他没抬头。

      “那我给你搭一个。”她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块积木往上放,放歪了,又掉下来。试了三次,最后把积木往他手里一塞,“还是你搭得好。”

      他接过积木,继续搭。她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说:“周扬,你搭的积木真好看。”

      他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搭。

      苏婉懿不在乎他有没有反应。她每天在他面前晃。有时候带一颗糖,有时候带一幅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他旁边自言自语。

      有时大人们在沙发上喝茶,苏妈妈半开玩笑:“婉懿天天往这儿跑,长大干脆给周扬当媳妇算了,省得来回跑。”

      苏婉懿头也没抬,继续“骚扰”周扬。

      “那我以后就是了。”

      屋子的笑声随即炸开,苏妈妈笑得杯子都快拿不住:“你知道媳妇是什么吗你就答应?”

      “知道啊。”她理直气壮,“当了媳妇,我就能天天待在这儿了,多好。”

      仿佛只是敲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变化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

      连着三天,苏婉懿都没有再来。周扬搭着积木,偶尔会停下来,往门的方向看一眼。

      第四天,她终于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沙发上。

      “周扬,我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二,”她有气无力,却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躺在病床上想,我要是就这么烧傻了,或者烧死了,临死前都没听你说过一句话,那我也太亏了。”

      他攥着积木的手紧了紧。

      她还在絮絮叨叨:“所以你就说一个字,一个字也行,就当……就当可怜我。”

      “没死。”

      很轻的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生涩得像生锈的轴承第一次转动。

      苏婉懿愣住了,瞪圆了眼睛看他,三秒之后,她猛地从沙发直起身子,扯着嗓子朝厨房喊:“阿姨!周扬说话了!他说我没死!”她烧还没退,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座门窗紧闭的房子,被这个小女孩砸开了一道口子。

      幼儿园时,她每天清早来拍他家的门,奶声奶气喊他名字,牵起他的手往教室拽。那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妈妈牵着的情况下,走进满是人的屋子里。

      她的手很小,却很暖,手心有汗,像一根线,把他一点一点拉出来。

      下午发午点,每人一根棒棒糖。周扬拿到橘子味,攥了一下午没拆。

      旁边有个小男孩要送给苏婉懿,被她笑着摇头谢绝了。

      周扬看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橘子糖放进她摊开的手心。

      带班老师看见了,蹲下来笑:“周扬,你把糖给婉懿,自己吃什么呀?”

      周扬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过了很久,很小声地说:“她是我的媳妇。”

      这句话,连一向柔声细语的老师都没绷住,捂着嘴笑出了声。旁边几个小朋友也跟着起哄。

      苏婉懿眨眨眼,虎牙先露出来,整张脸才跟着亮。她抓起自己那根草莓味,按进他掌心。

      “那我吃橘子的,这个给你。”

      粉色糖纸温温的,是她手心的温度。

      后来的事,是按季节算的。

      冬天早上天没亮,她来拍门,他手里总攥着一盒热牛奶,是他妈妈早上热的。他捂到温了才给她,说太甜,自己不爱喝。

      下雨天她忘带伞,他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她推回去,他又倾过来。推来推去,两个人湿了一半,站在楼道里对着笑。

      小学六年,全班都知道一条规矩:周扬只跟苏婉懿说话。有外班人堵在走廊逗他开口,她背着书包往他面前一站。

      "问我,我是他的发言人。"

      夏天的冰棍能舔一下午,院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她的话少了一点,他的话多了一点。

      两个人加起来,刚好。

      初二那年,有一回放学,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把她堵在车棚后头,话难听得很。苏婉懿嘴硬,梗着脖子跟她们吵,可对方人多,你一句我一句,她渐渐落了下风。

      周扬走到校门口发现她没跟上来,折回去找,在车棚后头看见她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不肯低。

      他走过去,站到她前面。

      他那时候已经蹿到一米七多,比那群女生高出一个头,冷着脸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对面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没动,只是低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却把人吓住了。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群女生互相看了看,骂骂咧咧地散了。

      车棚后头只剩他们两个人。苏婉懿还在喘,眼圈有点红,却硬撑着没掉泪。

      周扬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也是那年,放学路上,苏婉懿在前头踢石子,忽然停下来,倒退着看他。

      “周扬,以后我们考到一个高中吧。”

      “好。”

      “然后考到一个大学。”

      “好。”

      “然后一直一起走。”

      “好。”

      她笑:“你怎么只会说好?”

      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暖黄。周扬想了想。

      “因为你说的,我都想做。”

      她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踢他一脚,不重。

      “你怎么净学这些东西。”

      走了一段,她没回头,声音很小。

      “周扬,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算数。”

      她没再说话,但脚步轻快了很多,踢石子的力道都大了。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还长。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里,爸爸突然回来,把他的东西塞进了行李箱。

      “我们走。”

      没有商量,没有预兆。周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爸爸把他的书、衣服、文具一股脑往里塞,像在收拾一件不要的家具。

      “爸,我能不能……”

      “不能。”爸爸头也没抬,“明天一早的车,你今晚就跟我走。”

      周扬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他想去敲隔着两条胡同的那扇门。门后睡着一个人,明天清早会像过去十年一样,背着书包站在他家门口等他,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爸爸在客厅催。他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摸黑翻开旧书,把那张发软的粉色糖纸取出来,塞进书包最里层。又从书桌抽屉里摸出那块蓝积木,攥在手心里。

      他想留张纸条。笔拿起来,又放下。写什么呢,她看到会不会担心?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写,把笔放下,站起来,打开门。

      车开出小区是后半夜。周扬趴在后窗,看着那栋老楼一点点退进黑里。隔着两条胡同,她家的窗户还亮着一盏小夜灯,那是她睡觉从来不关的灯。

      车越开越快,那盏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车一路向南。他把那张皱了的糖纸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他想,明天早上她来敲门,敲不开,会怎么办。会哭吗?会生气吗?还是会像他一样,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大人说走就走的路,一个小孩子,根本走不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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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报告!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改为周五,周二更新,各位宝宝收藏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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