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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浪 泪水像是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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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凉,白天还残留夏末的余热。
临近傍晚,温度就降了下来。
七号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也是方既冬的生日。白天还是自由的,但在傍晚五点半之前要准时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这种切割感让他从早上醒来就没舒坦过,仿佛整个假期都在为这一天倒计时。
晚饭吃得早,薛敏忙碌张罗了满满一桌子。灶火噼啪作响,香气挤满厨房。她厨艺很好,吃到最后几乎没有剩菜,连电饭煲里的米饭都盛没了。
太阳逐渐西斜,洒下暗黄的光线。
“你快点吃吧,这都快四点半了。你迟到了不要紧,别连累人家小徐。”薛敏在一旁催着他,却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河渝一中在城北,他们住在城南,车程最起码半个小时。
方既夏在旁边拱火:“对啊对啊。”
方既冬努力咽下嘴里的饭菜,睨了他妹妹一眼:“没事的,他可是我们老师的宝贝疙瘩。”
顿了一下,对着薛敏说:“而且等会儿不是柯弥姐送我们上学吗?”
“那也不能磨磨蹭蹭的!”
徐斯礼正在房间收拾行李,衣服不多,全是夏季单薄的衣物,没什么重量,装在书包里也是薄薄的一片。
庄慕视线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阿弥已经到了,我先下去找她,你们快点。”
心情莫名低落,没来由的。
方既冬热烈回应:“好嘞,我马上。”
“我收拾好了。”
还没来得及转身,庄慕就听到徐斯礼的声音。他跨步走到她面前,单肩背着书包,整个人笔直的站着,嘴角像是弯了一抹弧度:“一起下去吧?”
尾音上扬,是在询问庄慕的想法。
庄慕重重点下头,“嗯”了一声:“可以的。”
男生的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身形清瘦挺拔,视觉上显得会更高些。但庄慕的身高也并不矮,一米六七的个子在南方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徐斯礼步伐跟随着庄慕的频率。
七天的相处,两人似乎不在那么腼腆拘束。
“你心情不好?”寂静的楼道里,徐斯礼的声音忽然落进耳朵里。
他的步伐并没有停止。
庄慕摇摇头,向后回头,停下脚步,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没有。”
随之来的,是那一股并不陌生的味道。
空间逼仄,庄慕抬眼就能撞进徐斯礼那墨色的眼睛里,他嘴角紧绷,没有开口。
庄慕咬着牙,被他盯的有些心慌,目光下垂。
“我真没有不开心,”庄慕习惯性的否定自己低落的情绪,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着,解释原因,“你不要想那么多。”
后面那句话好像也是对自己说的。
庄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海里总是翻涌着以前一个人生活的画面,落寞又孤独。心脏像是被浸到海水里,就算拾出来,还是湿漉漉的,一遇到冷风便会颤动不止。
但她不需要向他解释那么多。
徐斯礼又问:“你跟我们一起吗?”
庄慕眉头微微一拢,奇怪地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瞧见徐斯礼暗自勾起的一抹笑。
她拉开车门,长腿一跨坐了进去。
一路上,车里只有方既冬在讲话,一直叽叽喳喳讲些有用没用的东西。徐斯礼靠窗坐着,只盯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天光昏暗,其实根本看不清什么。
柯弥有些受不了:“方既冬,能不能安静一点。”
方既冬悻悻地闭了嘴。
三十分钟的路程,一来一回,到家后天色已经暗沉。路灯次第亮起,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柯弥把她送回家,注意到庄慕的情绪:“怎么了?”
“没事。”庄慕一笑带过,并不想多余的解释。
“你当我傻啊?刚才一路上一言不发,一问你就拿没事敷衍我。”
相识二十多年的岁月里,虽然做不到事事都了解,但还是可以看出来对方是不是不开心了的。
庄慕努力扯出来一个笑:“那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行吗?”
柯弥无奈叹气:“行,别憋着自己一个人难受就行。”
庄慕到家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浑身泄了力提不起劲。她总是在徐斯礼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一想到,心里就会空落落的。
她抓起手机。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手机在幽暗的房间里放出淡淡的光,下一秒电话接通:“薛姨,睡了吗?”
“小慕啊,没睡没睡,有什么事吗?这么晚打电话来。”电话那头是薛敏略微有点担心的声音,和从电视机发出的哄哄声。
“没什么事——就是徐斯礼他的东西落在我这儿了,”庄慕支支吾吾的,语气心虚,“您知道他家在哪儿吗?我送到他家里。”
薛敏心里奇怪,没有想那么复杂:“小徐的东西?”
其实并没有所谓落下来的东西,是庄慕编出来的。
那边顿了很久。
“就问问,您要是不知道也没事——”
那边叹了口气,徐徐道来:“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听既冬说,小徐这孩子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跟着妈妈长大,连姓都是随妈的。大概是一年前他妈妈不知道什么原因去世了——”
手轻轻攥紧衣服,指尖隔着布料陷入肉里开始泛白,耳边响起嗡嗡声。
原来他们一样。
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漂泊。
不知为何,庄慕眼里有些潮湿,睫毛颤颤遮住了眼尾的绯红,心也跟着颤抖,像是被水浸透的云朵慢慢变得乌黑,世界随时会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爸爸,你醒醒——”
穿过被黑暗无限放大的空间,她似乎看到了小小的自己浑身沾满鲜血,声音嘶哑,趴在爸爸的身上哭,泪水像是雪山上融化的水,怎么样都流不尽。
她的眼眶红肿,眼前的爸爸早已没了呼吸,身体僵硬。而周边的空气变得浅薄,脑袋晕眩,口鼻不得不张大放开,去汲取氧气,连哭的力气都完全耗尽了。
“小慕!小慕!”声音通过手机发出震动,摇碎了庄慕的回忆,“在听吗?”
“我在听。”
“要不先放你那儿,到时候等既冬回来,你给他让他带给小徐。”
庄慕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没事,这个月底我刚好要去城北,可以把东西还给他,正好把既冬接回来。”
星星遍布苍穹,灯光与星光交织,拉下巨大的幕布。
路上的梧桐叶开始变得焦黄,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味,每天都是按部就班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多少改变。
但庄慕决定要开始一些改变。
十月底,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庄慕换上了连帽衣衫和长裤。
河渝一中月假放四天,每月最后一天中午十二点放假。庄慕提前就过来了,人头攒动中,庄慕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徐斯礼穿的是秋季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风一吹,皱巴巴的衣服鼓起来,露出少年单薄的骨架,可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了庄慕的脸上。
只停留了片刻,他倏地低下头,指尖紧紧地拉住书包带子,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庄慕呼吸一滞,像是触发了本能反应,向徐斯礼的方向迈出步子,就听见那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姐!”
她回过头,停住。
方既冬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你找我呢?”
“不是,我刚刚好像看到徐斯礼了,”庄慕摇摇头,又往方才那个方向望去。
“徐斯礼?我记得他好像是申请住校了,”他说,“你看错了吧。”
“哦,”像是在确认,庄慕明知故问,“他为什么放假也要住校啊?”
方既冬挠挠头,面露难色:“他——”
学校大门外有一片种满梧桐树的林荫大道,秋风一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和路上摇摇欲坠的枯叶,吹的遍地都是。
庄慕掀起眼皮:“不方便说?”
“也不是不方便,”方既冬说,“就解释起来挺麻烦的。”
他拖着行李箱,脚跟用力向上悬空,脑海里蹦出一件物什。
“我手机你带了没?”
庄慕眼皮一跳,撇头:“带了,在车上。”
庄慕和柯弥在城南新街租了一个门面,准备俩人合资开一所理发店,店面已经装修完毕,因为要接方既冬,恰好今天来城北来采买一些理发的东西。
门面是柯弥男朋友王铖安租的。
庄慕一开始觉得不太好,柯弥叫她放宽心,不要想七想八的。王铖安是她们初中学长,双一流大学本科毕业,人单纯可信,和柯弥谈恋爱快一年多了。
庄慕最后默声同意。
校门口人流密集,小轿车根本开不进去,柯弥把车子停得很远。
庄慕心口闷得发慌,总觉得有一口气喘不出来。
“柯弥姐,这你新买的车?”
柯弥看着后视镜:“我男朋友的。”
“你的手机,”庄慕从储物槽里捞出手机,递给方既冬,“拿好。”
方既冬手指一划,解锁手机,低头看着手机:“姐,你不是刚问我徐斯礼的事吗?”
庄慕转过头。
他顿了一下,横过手机屏幕:“他本身只有一个妈妈,去年还是前年他妈妈在家自杀了,至于他要申请留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方既冬摇摇头,抬眼瞄了一下庄慕。
庄慕眉皱得更深了些,像是平静的湖面卷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不敢想象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在面对唯一的亲人自杀时的情景。
或许应该放声大哭。
又或许应该瘫坐在地上,神情呆愣。
哭泣似乎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但能让人短暂逃离现实世界,宣泄痛苦的情感。可都无济于事,大哭过后你依然要面临那些不可以逃避的现实问题。
衣食住行。
都是需要考虑的。
我们在这个世界流浪,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