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宁丹大道

5、第 5 章 绝情

　　回程依旧是苹果在开车，许银城坐副驾，王书记和骆冰蹲在后面，面对沮丧的中年人，骆冰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宽慰话，只能在对方摸口袋的动作暂停时开口道“没事，你抽吧。”
　　王书记顿了一下，叼在嘴里，风灌进车后，火苗几次都没点燃，还是骆冰伸手挡了一下才成功。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望了一眼苹果的后背，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窜行，骆冰尚未感觉不适，他自己先熏红了眼“那两个东西的爹，是和我们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下河游泳那年，他们的妈还在家奶孩子，苹果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因为他没能把所有人都救上来，心里放不下，回家生了场病，脑子就不好使了，今天负责的同志也跟我交了底，这件事性质恶劣，已经不是我想捂就能捂住的，可是，那两个娃才刚满18，真进去了，这一辈子就毁了呀...”
　　骆冰听出了他的无奈，虽然她内心也坚持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但正如书记所说，才18岁，未来甚至都没开始，如同树上催熟的果子，早早被连根拔起，现在或许他们还不在意，但等三年后出来，世界已经一天一变，和同龄人的差距已经十万八千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年少无知的冲动？
　　不管会不会后悔，结果已定，错误一旦发生，覆水难收。
　　回到自己家中，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骆冰推开窗通风，想起临别时王书记和苹果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中隐约不安，但意识到明天下午有进度汇报，她又没了多管闲事的空余。
　　报告刚写了几行，电话响，是许银城。
　　“师傅，干嘛呢？”
　　“有事说事儿，没事挂了。”骆冰有些烦躁。
　　许银城连忙阻止“别别别，真有事儿，这个报告我不知道怎么写，江湖救急啊！”
　　半小时后，楼下咖啡厅，骆冰和许银城，一人占据一块圆桌，时不时交头接耳，紧接着各自为营，花了三个小时，系统地，详实地，突出重点地把二人的调研工作汇报完成了。
　　“太感谢师傅出手相助了，走，晚饭我请。”
　　骆冰收拾背包的手指顿住，桌面上的屏幕跳出她姐的信息“出差结束没有？”
　　见许银城探头过来，骆冰不着痕迹锁屏，推脱“不了，我晚上还有事儿。”
　　说完背着包快速撤离，几乎是刚踏出店门，骆雪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你在哪儿呢？”
　　“爸说你把他号码拉黑了？”
　　“他在家发脾气呢，心脏病犯了，我们现在都在医院陪着。”
　　虽然骆冰不愿意相信，骆文川那样铁石心肠的人会因为被女儿拉黑而犯病，但骆雪语气急迫，她只能半推半就赶过去。
　　病房里热闹的不行，她妈在洗水果，骆雪在和医生说话，甚至她们家的阿姨都跟着忙前忙后盯着点滴，只一人除外，就是她的好弟弟，骆元一。
　　如此严肃的场合，他对躺在床上的父亲毫不关心，心无旁骛地带着耳机在打游戏，而她们全家的女性包括那位昏迷不醒病人，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甚至都没有提醒一句“小声一点。”
　　骆冰的呼吸沉重，这就是她越来越不愿意回家的原因。
　　这个家，从她十二岁被保姆带回来，一直到现在，十五年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依旧是压抑，扭曲，让人多待一秒都会窒息的存在。
　　骆雪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骆冰，招呼她进来，骆文川身上像是装了定位器，刚还在奄奄一息，一听骆冰的名字，眼珠子瞪得老大，冲门口喊“傻站着干什么，非得等我死了才肯来吗？”
　　中气十足的状态，骆冰明白，自己又上了一回当。
　　哪怕骆冰已经脸色不善，但全家人都还沉浸在各自演技里无法自拔，她妈拉着她哭诉，说她爸突然昏倒，自己有多害怕，阿姨在一旁添油加醋连连点头，她姐见缝插针，又把相亲的事儿提上日程，骆冰感觉自己是块橡皮，谁路过都能随便捏一把，完全不用承担后果，这时候骆元一突兀地喊了一嗓子“傻B嘛！站那儿给人砍，你不会跑啊？”
　　骆冰第一次觉得，她这个弟弟通了人性，二话没说，转头就走，脚步快到，骆雪追出走廊，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周一汇报工作结束，骆冰和许银城前后脚出来。
　　“这次能这么顺利，多亏了师傅，晚上给个机会，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骆冰头也不回，只留许银城一人吃瘪。
　　晚上下班，骆冰特地等到所有人离开，才从后门出来，保安看她可疑，喊了一嗓子“干什么呢？”她左顾右盼，像是做贼，确定骆雪没来才敢冒头“崔师傅，是我！”
　　“小骆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班...”
　　骆冰嘴上敷衍着，身手却很矫健，保安转头的功夫，她已经蹿上马路，进了小区，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单元楼门前徘徊的背影吓得骆冰一激灵，迅速后撤。
　　好巧不巧和路人撞在一起，她连忙道歉“对不住...”
　　“师傅！”
　　骆冰条件反射，立马捂住许银城的嘴，眼神示意“别说话！”
　　鬼鬼祟祟挪到花坛边上才松开，许银城全程配合，完全没有拒绝，甚至骆冰掌心离开的瞬间，他还有一丝不舍。
　　“你怎么还没回家？”
　　“朋友说附近有个新开的店，推荐我来打卡，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
　　骆冰“不用了”三个字还在嘴巴里，眼看着骆雪从小区出来，在打电话，同一时间，她口袋震动，骆冰掐掉后，立马变脸“好啊，走走走，去吃晚饭。”
　　许银城喜出望外，两人朝相反方向步行十分钟，来到餐厅落座，骆冰心不在焉，点了什么，上了什么一概不关心，但凡落地窗前有人路过，她都要跟着抬头望几眼，神情紧绷到许银城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师傅，你怎么了？”
　　骆冰喝了两口水压惊，随口应付“没什么，看着像认识的，但应该不是，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有个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骆冰！”
　　骆冰抬头，出乎意料“林冲？”
　　许银城眼光闪烁，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笑了一下“介绍下？”
　　多年不见老同学，而然遇见，骆冰也有些激动，语气不自觉上扬着“这是我初中同学，林冲，在哪儿高就呢你？”
　　林冲只瞥了一眼许银城，立刻迎着骆冰的话题展开，两人自然交谈，面带微笑，回忆着学校生活，也交换着彼此的现在，许银城终于坐不住了，他叫来服务员“加餐具，这位先生看样子是要一起用餐了。”
　　这话听着没什么，但他眼神挑衅，让林冲觉得被冒犯，原本确实打算邀请骆冰叙旧的，但被打断后，只能悻悻“啊，不用了，我那边还有客户，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们单独约。”
　　“好。”
　　林冲揣起手机，挥手离开，骆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些发热，她端起冰水又喝了几口降温。
　　“前男友？”
　　许银城突然探过头来，不怀好意的揣测，骆冰当下有种被窥探隐私的不快，重重放下水杯，白了他一眼“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这顿饭骆冰心不在焉，前半段害怕被骆雪逮住，后半段则是由林冲的突然出现，浮现出的回忆冲击。
　　许银城几次想开始新话题，骆冰都显得兴趣缺缺，甜点上来后，她连勺子都懒得动，干脆发起了呆。
　　许银城手里拿着银质餐具，一下一下往嘴里送，绵密丝滑的慕斯搭配新鲜蓝莓，和口腔接触的一瞬间，缤纷的气息缓缓化开，好像冬天终于过去，呼吸到了早春的第一口空气。
　　通体舒畅的感觉，就像此刻骆冰的侧脸，带给他的视觉享受。
　　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骆冰也一样，虽然她在发呆，却能精准到许银城最后一口甜品吃完，几乎同步站起来“谢谢你的晚餐，不早了，赶紧回家吧，明天见。”
　　说完连打招呼的空余都不给，留许银城一人待在原地，愣了两秒，他摇头叹气，随即笑了起来，真可以啊，利用完就扔，也太绝情了吧？
　　“那就别怪我咯！”
　　说着许银城掏出手机，简单几句话，发送成功，一脸玩味地盯着对面的餐具，骆冰一口没动的蛋糕，被他细嚼慢咽都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