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人观察笔记》醒水

16、第 16 章 直播事故。

　　余溯是有听说过直播事故这种东西的。但他想，简约蓝大大如此资深的女主播，怎么会直播翻车呢。安啦，他只要做好自己小助理的本职工作就好了。

　　主播唱歌加聊天把嗓子都聊干了，敬业的小助理当然是眼里有活，迅速把水杯递过去，他很细心地接了热水。

　　但没人告诉他，江月澜家里饮水机出来的是盐水。

　　同时他也没想到，自己紧张的时候，细胞活跃起来，就算是人类的肉-身皮肤也会不自觉分泌一些黏液。

　　具体表现就是他手上现在特别滑，硬要说的话得是人类的手汗症晚期。敲键盘还可以，递东西就有点勉强了。

　　很不幸的是江月澜目前在转化期，虽然肉眼看不太明显，但她的皮肤也是近似于鱼类的滑腻。于是两只“滑手鱼”在对接水杯这种小事上也惨遭滑铁卢。玻璃杯自由落体，砰的一下砸在了江月澜腿上。如果是漫画里，估计会加个“我免费了”的文字泡。

　　然后就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画面。

　　江月澜的尾巴被烫得一激灵，异常活跃的转化期细胞捕捉到了危险的信号，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让它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摆尾。

　　江月澜死死咬住后槽牙，烫伤后的灼烧感让脆弱的“鱼皮”泛出红色，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黏腻的皮肤摩擦着，发出奇怪的水声，毯子也往下滑——

　　完了。

　　直播间那么多人，要露馅了就不只是遣返的问题了。

　　余溯脑子里警报声大作，分化的大脑彻底宕机，剩下的只有作为烟灰蛸最原始的本能——危险、藏起来、不能被发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

　　衣袖底下窜出来的触手比他的理智来得更快，一条裹着凉丝丝黏液的腕足撞倒了摄像头支架、唰地按住了那截鱼尾。烟灰蛸的黏液本身并没有很大的毒性，但进化后的不一样。

　　余溯的黏液有很强的麻痹作用，在深海里是捕猎利器，很少有“鱼”能从他的黏液网下逃出生天。

　　此刻他的触手也不由分说地把江月澜躁动的鱼尾整个箍住压在了轮椅扶手内侧。而黏液也顺带着麻痹了神经，触手上的吸盘自发地收缩，带起细密的黏液。麻痹感顺着皮肤蔓延，江月澜瞬间感觉不到自己的尾巴了。

　　她看见余溯的眼白几近消失，眼眶内的眼色是一种无机质的深黑色，几条惨白的触手从衣服底下伸出来，在他背后挥舞着，让他看起来真像人类某些小说里的邪神怪物。

　　深海和浅海还是不一样的。

　　江月澜开口想说什么，但在那个价值五位数的摄像头被掉在地上前，余溯的眼神就恢复了清明，表情看起来像被临时通知要加班还没补贴一样惨烈。

　　他的另一只触手弹向摄像头和支架，啪一下整个糊住了镜头，险之又险地帮摄像头避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

　　直播间也黑屏了。

　　余溯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艰难地看了眼后台，显示“镜头连接不稳定，正在尝试重连……”，而右下角的麦克风标志还在一闪一闪，是正常运行的。

　　屏幕中央的提示还在自欺欺人地转圈圈。余溯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半跪在轮椅旁边，还好章鱼没有骨头，身体就有这么软。

　　江月澜眨了眨眼，无声问道：没拍到什么吧？

　　感谢“智慧生物”之间时灵时不灵的感应，余溯竟然还真看懂了。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又抬起下巴点了点自己触手的方向：我的触手都挡住了。

　　他又冲着江月澜尾巴点了点下巴：还能动吗？

　　江月澜翻了个白眼：打麻药了还能动个屁。现在是半身截瘫状态。赶紧的直播间要炸了。

　　桌上江月澜的手机正嗡嗡嗡响个没完。余溯也听见了自己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僵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触手收了回去。又小心翼翼地托住摄像头举起来，半只肥肥的触手还有点挡镜头，不过刚好能让江月澜堪堪露出正常的上半身。

　　他用触手尖尖敲了敲麦克风。砰砰、砰砰，直播间里的问号停了下来。

　　江月澜对着观众老爷们露出了平生最真诚最干净的笑，声音里满是歉意：“不好意思大家，直播间的设备临时出了点问题，镜头好像有点……”

　　江月澜瞄了一眼还在往下滴黏液的某只触手，眼睛笑得更弯了：“不知道为什么显示不全，可能是刚刚进水了。”

　　余溯看了眼微信，适时出声：“简约蓝老师刚刚不小心被烫伤了，需要处理一下，非常抱歉，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

　　后台一关，江月澜的表情瞬间崩了：“快快快快我的腿！要截肢了！你这死章鱼！”

　　她听说余溯以前在海里曾“药”倒过一头鲨鱼，一下子连浅海的海豚们都听说过他的鼎鼎大名。

　　“以你的体质过两天就能代谢完了，不会截肢的。”余溯生无可恋，“这点黏液不至于。”

　　江月澜还在声泪俱下地叫着“你没有失去爱情但我真的失去了我的腿”。余溯艰难地拖着已经完全变成触手的下半身，在地板上蠕动了一下，然后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

　　必须在海里泡一晚上才能弥补他心灵受到的伤害，还得再加一年份的冰淇淋……

　　——

　　余溯端着一小碗冰淇淋，面对着一脸迟疑的任爽，认真道：“确实是我的手。”

　　任爽一脸不相信，打量了他一下：“放屁，你手还能白成那样？不过你确实挺白的，比我还白。”

　　刚刚在门口时顶着能把人晒坏的太阳，简直白得发光，一下子让趴吧台上无所事事的任爽坐了起来。

　　余溯有些汗颜：“天生的，天生的。昨晚那是角度原因，水太烫了我才拿了条毛巾托了一下。小澜姐的直播间，我怎么敢放肆。”

　　一秒钟不到的镜头，谁分得清那是毛巾还是大触手。

　　江月澜一脸菜色地点点头。

　　任爽顿了一顿，表情突然有点神秘：“要不是知道对面是余溯，我还以为你被那什么了呢。话说，你为什么坐着轮椅。”

　　并不只是余溯白得发光的原因，他推着江月澜进店的画面也让任爽觉得自己是瞎了。

　　江月澜毫无起伏地回答：“昨天把脚给崴了。”

　　托某章鱼的福，江月澜的细胞经过一轮代谢竟然真的稳定了下来，没有进一步分化。

　　外表已经是正常的腿，只是现在仍有麻痹感，还不太能站起来，皮肤也有点滑，但穿着长裙不是什么大问题。

　　待在家里容易想起社死黑历史，于是她就让余溯把她也带出来了，沾点人气说不定恢复得更快些。

　　只是逃出来了也躲不过经纪人一个接一个的消息，都是在商量后续的解决方案。她本来这周还有个网综要录的。

　　虽然设备进水故障导致直播事故这种理由勉强说得过去，节目也没黄，但江月澜还是免不了经纪人的一顿唠叨。简约蓝发了几个微博安抚粉丝，下次有时间还要直播发点福利。

　　江月澜四指抓着自己的脸往下扒拉，整张脸皱成一团，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很崩溃的哀鸣。

　　余溯面不改色解释道：“她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没事的。”

　　任爽作为女生也懂，点点头：“行吧，人没事就行，刚点的冰美式我就给你换了哈。还有，昨天你们联系不上，小瑾找上我了哦。”

　　江月澜扯脸的手一顿：“啊？”她的后台已经被红点淹没，根本没看到闻瑾书的消息。

　　小朋友刚拿到手机，也没来得及办卡注册个微信，只能用微博。还是通过任爽家咖啡馆的官号找上来的。幸亏小杨没把她当骚扰的给拉黑了。

　　因为出现了直播事故，余溯也没敢看微博。此时点开软件才发现，私信框里有不少红点，是闻瑾书在问他们的情况。微信上闻知韫也问了一嘴，余溯简单解释过后，对面都还没回复。

　　江月澜沉浸在“小朋友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我真是罪孽深重”的心情里无法自拔。

　　任爽摸摸下巴，用抚摸阿拉丁神灯的动作把吧台几个被子擦得锃亮，说道：“她说下午会来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晚上有事得早点关门呢。”

　　今天店里没多少客人，小杨也请假了，就任爽一个人。

　　余溯敲敲键盘发消息过去，依旧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不是手机被她小叔收走了。

　　任爽“嗐”了一声，把后厨里几份甜点都端了出来，重新冲了杯热拿铁，索性也坐下了。

　　这附近有个不错的酒吧，周末的时候任爽这儿客流量就会变少，一般晚上她都看心情开店的。

　　“算了，我看你们也不想走，多点点东西让我赚回电费钱哈。”任爽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两罐果酒，递给余溯一罐，“我本来也不想去相亲，就在这儿等吧。”

　　余溯忽略了江月澜幽幽的眼神，咔哒开了易拉罐，气泡冲进鼻腔，他差点喷出一口水：“相亲？！”

　　相亲，指以恋爱、结婚为目的，由媒人、亲友等第三方牵线安排，让适婚男女见面、相互了解并评估是否适合发展为配偶的一个过程。这是和烟灰蛸们截然不同的择偶方式。

　　但据余溯所知，一般像任爽这么年轻的女性是不会去相亲的。

　　任爽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一脸“此中真意欲辨忘言”的表情。

　　江月澜凑过去：“你才多大啊，是不是有奇葩亲戚说闲话？好歹也在这地段开店了呢，独立创业女性……”

　　任爽诡异地顿了一下，放下果酒，竟然有点心虚：“呃、其实我这家店一直在亏本。”

　　亏多少她没具体算过，但每个月盘点时能从小杨的表情里看出来一点。虽然任爽最初开店也不是奔着赚钱来的，但钱这种东西谁会嫌多。

　　任爽很无奈地摊手：“我家也不是什么连锁的，纯为爱发电，怎么干得过那些叫得出名头的。”

　　说着她朝外面努了努嘴，这边是个开发区，往左有法律儿子便利店，往右是某没优惠券不敢点的咖啡店。

　　而任爽的店说是地段好，社畜们也要下楼拐个弯才能到。愿意来的客人任爽都混得脸熟了，当然，当初“逃课”来的余溯不算。

　　“要不是……我早关了……”任爽嘟囔道，又叹了口气，“你看，就连周末都没什么人。”

　　余溯正打算表忠心说“我会天天来”，门口挂着的风铃又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任爽感到被打脸，抬眼望去，一个身材高挑的陌生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外表看起来很年轻，眼神如刀扫向坐在角落里的三人，嘴唇动了动，余溯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反倒是江月澜搅牛奶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