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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米白色的石头房子 最离谱的是 ...

  •   艾莉站在维鲁斯加大学城南区的一栋宅邸门前,再一次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她本以为“鬼魂侯爵”住的地方应该阴森可怖:枯藤老树,锈迹斑斑的铁门,窗户上结满蜘蛛网,或许还有几只乌鸦在屋顶上站岗,最好再飘着几缕绿莹莹的鬼火,这样才能配得上那些上流社会小姐们口口相传的恐怖故事。

      但眼前这栋建筑完全打破了她的想象。

      三层的石砌府邸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外墙是米白色的砂岩石,被煤气壁灯的光晕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夜风吹起,露出里面一盏明亮的蒸汽灯。门廊上方的铜制铭牌上刻着哈洛威家族的盾徽——一只展翅的鹰隼与一柄交叉的权杖,盾徽下方是已经生了铜绿的家族箴言:Per Ardua ad Astra(历经艰险,终抵星辰)。

      最离谱的是,门口居然种着一排紫色的薰衣草。艾莉瞪着那些薰衣草,一时间不知道该吐槽什么。“您确定您是医学系的学生,不是园艺系的吗?”她问。

      身旁的诺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起那种让她莫名不舒服的笑容:“园艺是我的业余爱好。种花能让我冷静下来,思考一些……复杂的问题。”

      “比如怎样把尸体藏得更隐蔽?”

      诺兰笑出了声:“你对我有误解。”他推开铁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解剖尸体是为了医学研究,不是为了藏。”

      艾莉想到了传闻中侯爵的怨灵水晶球。

      “你是想起什么怨灵水晶球的传闻了吗?”诺兰笑得更欢乐了,“外地人对我果然有误解,”他顿了顿,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补充道:“怨灵并不需要水晶球来装。至少根据现有的灵学研究,怨灵的产生与死者生前的强烈执念有关,与解剖行为根本没有关联。”

      艾莉停下脚步。“你这是在跟我解释你身边没有鬼魂?”

      “我是在跟你说明,那些传闻大多是夸大其词。不然,维鲁斯加城本地的姑娘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仰慕我?”诺兰的口气变得更戏谑了一些,他用温柔但略带不怀好意的眼神看了看艾莉,随即眼神里又多了一点认真,“当然,我不会强迫你相信。你可以亲自入住观察,得出结论。”

      他说“入住”的时候语气相当自然,好像收留一个深夜在巷子里打架的陌生姑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艾莉当然拒绝过。十分钟前,在巷子里,当诺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指出她手上的伤口和脸上的擦伤时,她第一反应是“不用了谢谢”。她甚至把手从外套下面抽了出来,以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但诺兰没有拦她。他只是站在巷口,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左手手背的割伤,虽然没有伤到肌腱,但如果不及时清创缝合,感染的风险很高。维鲁斯加的医疗所夜间急诊收费三枚银币起步,包扎另算。”

      艾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现在一共只有三枚银币。

      “如果你担心欠人情,”诺兰又说,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我最近在研究手部肌腱损伤的修复手术,需要一个不同创伤类型的案例来做记录。你这种由不规则金属造成的割裂伤,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愈合过程很有观察价值。”他的语气完全是学术性的,“你让我定期检查、记录愈合情况,就算是回报了。包吃包住,不收费用。”

      艾莉回头看了他一眼。煤气路灯的光照亮他的脸,他的表情坦坦荡荡,只有一种诚恳的、公事公办的专注。

      这个男人想帮她,但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在被施舍。所以他编出了一个“学术研究”的理由,把帮助包装成了交易。艾莉太熟悉这种说话的套路了,因为她自己也经常这么干。五岁那年,她为了回到父亲身边,在港口偷了一名船员的水手刀去撬锁,后来被抓住时,她说“我只是想学刀术,听说您是最好的刀手”。那个船员后来真的教了她三个月刀法,虽然最后还是把她卖给了一个帮派。

      “成交。”艾莉说。现在她正愁没地方住,住客栈毕竟要……花钱。更何况,她在逃跑的路上还把父亲签名的取款许可弄丢了。没有那张许可,未成年人在银行是取不出钱来的。

      他肯定不知道我是谁,他不会知道我是他那个要逃婚的未婚妻的,我只告诉他我叫艾莉,这和婚约上的名字不一样……他不会知道的,等几天之后,等我想出办法弄到更多的钱,我就可以走了,继续往南逃,一边旅行一边打工,啊,自由的味道。

      于是她就站在了这里。

      侯爵府邸的门厅比她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镀金浮雕,也没有成排的仆人列队迎接。脚下的橡木地板被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张人体骨骼结构图,门厅中央的小圆桌上摆着一盏煤油蒸汽灯,灯座旁边堆着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医学专著,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银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平静,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好像半夜带陌生姑娘回家是侯爵大人最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一定是这样的,这男人不正经得很,动不动就带年轻姑娘回家。啧啧啧……艾莉撇撇嘴,幸好我逃跑了,幸好我在被迫结婚前就看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克劳斯,”诺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那个男人,“帮这位小姐准备一间客房,再拿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另外,把我的手术工具箱拿到书房。”

      “是,殿下。”克劳斯的目光在艾莉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足够他发现她脸上有伤、头发凌乱、斗篷上沾着灰,但不至于让她觉得被冒犯。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艾莉扬了扬眉毛:“你家管家训练有素。”

      “克劳斯跟了我五年。”诺兰说着,带着艾莉走上楼梯,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他是个好人,话少,办事牢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就行,不用客气。”

      书房比门厅更有生活气息。两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皮质封面的书籍和卷成筒状的手稿。书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解剖图册,旁边放着一具精细的黄铜骨骼模型,关节处用小小的螺丝固定,可以摆出各种姿势。角落里有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但最让艾莉感兴趣的,是书架旁边那张长桌上的东西。那是一具半成品的机械义肢。铜制的骨架已经基本成型,指关节处连接着精细的齿轮和弹簧,掌心位置嵌着一排微型蒸汽管,看起来可以模拟手指的屈伸动作。艾莉不自觉地走了过去。她的手指悬在义肢上方,没有触碰,但目光已经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一个齿轮上掠过。“这是你做的?”她问。

      身后传来诺兰的声音:“大部分是。手部的精细运动控制最难实现,现有的蒸汽传动装置都太大,塞不进掌骨的位置。我在尝试用微型高压蒸汽囊代替传统的活塞结构,但密封性一直是个问题。”

      艾莉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义肢腕部的一个黄铜转盘上,上面刻着几圈密密麻麻的刻度。“这是扭矩调节器?”她忽然问。

      诺兰微微一怔。“你懂机械?”

      艾莉没有正面回答。她指着那个转盘,边思考边说:“如果你把蒸汽囊换成双层的,内层走高压蒸汽,外层走冷却液……就能在不增加体积的情况下把输出功率提高一倍。不过那样需要重新设计密封阀的材质,铜的导热性太好,容易烫伤佩戴者。”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诺兰看着她,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最后变成了一种惊喜。就像一个人偶然在路边捡到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擦掉灰尘之后却发现里面居然藏着一颗宝石。

      “你学过机械工程?”他问。

      “没有。”艾莉收回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有点刻意,“只是偶尔翻过几本书,加上一些……实践经验。”

      她没说“实践经验”指的是什么。她当然不能告诉他,她从六岁起就跟着地下帮派学拆蒸汽机车的气闸阀。

      “艾莉小姐。”诺兰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艾莉回头。他站在书桌旁边,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看着她。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友好的、带着点戏谑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神色,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你脸上和手上有伤。”他说,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先处理伤口,其他的……以后再说。”

      身后传来敲门声。克劳斯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碘酒、棉球、缝合针线、一小瓶止痛酊剂,以及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诺兰接过托盘,在书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他说。

      艾莉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下了。因为害怕托盘里的东西,她努力把脸扭向另一边。诺兰看到,轻笑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他用棉球蘸了碘酒,先帮艾莉擦掉脸上的血迹,找到了那道伤口,从左颧骨延伸到耳垂前方大约两指的位置,不算深,但也不浅。

      “会有点疼。”他说着,把止痛酊剂倒在纱布上,敷在伤口上。凉意从颧骨蔓延开来,艾莉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诺兰的左手轻轻扶住她的下巴,力道很轻,但手指很稳,“疼的话就说,我可以再敷一会儿止痛药。”

      艾莉没说话。她挪动视线,目光落在诺兰的手指上。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但正是这种“好看”,让她觉得危险。不是因为心动,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但她不会承认。是因为这种好看的人,往往都习惯于被别人喜欢。而被别人喜欢惯了的人,偶尔对人好的时候,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等兴趣过了,就会像甩掉一件旧外套一样,轻描淡写地走掉。

      艾莉太有体会了。奥尔德林伯爵夫人对她好过一阵子。在她四岁之前,在自己还没有被抛弃之前,伯爵夫人也曾经抱过她,给她穿过漂亮裙子,甚至心情好的时候,在她额头上留下过晚安吻。

      然后她就把她扔了。扔到了100公里外一个城市的大街上。

      “艾莉小姐?”诺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走神。”

      “没有。”艾莉眨了眨眼,快速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我在想,你这栋府邸看起来挺值钱的。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怕被偷被抢?”

      他说:“你刚才在巷子里一个人打倒了三个成年男人。如果你真想偷或者抢,不会多此一举地先跟我聊十分钟。”

      “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欲擒故纵?”

      “因为欲擒故纵的人不会在听到‘哈洛威’三个字之后,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艾莉嘴角抽了抽。

      “而且,”诺兰用一小块纱布盖住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听到‘哈洛威’这个姓的时候,你的反应告诉我,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的目光从纱布上移开,正对上艾莉的眼睛:“你认识我。”

      艾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笑,歪着头,用一种“你想多了”的无辜表情看着他:“哈洛威家族是C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我是个有基本常识的人,听说过你的大名,有什么奇怪的吗?”

      “听说过‘鬼魂侯爵’的大名?”

      “对啊。”艾莉点头,“大家都说你随身带着一个装怨灵的水晶球,夜深人静的时候鬼影就会飘出来。我本来还挺期待的,结果到了你家,看到的却是薰衣草和机械义肢,还有克劳斯那个淡定的大叔。”她耸了耸肩,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说真的,有点失望。”

      诺兰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种“我暂时不拆穿你,但你我都知道你没说实话”的味道。

      “抱歉让你失望了。”他说着,开始处理她手背上的伤口,“不过天色已经晚了,你先休息。每天早上我帮你复查一遍伤口,七天之后拆线,在那以后,你随时可以走。维鲁斯加的城门早上六点开,蒸汽火车从南门出发到最近的城镇大约一小时车程。港口在东面,穿过琥珀海或者到峡湾对岸的船都有。”

      艾莉愣了一下。

      “当然,”诺兰把最后一针缝好,用纱布包扎妥当,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留下来更好。多久都行。”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艾莉心里的某片死水中。多久都行。她说不出那四个字有什么特别。明明是很普通的话,但从这个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她竟然觉得……有点烫。

      “我先去看看房间。”她站起身,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克劳斯应该收拾好了。对了,明天早上……几点复查?”

      诺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终于恢复成了最初那种明朗的、坦然的弧度:“你睡到自然醒就行。我会让克劳斯留早餐。”

      艾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哈……洛威先生。”

      “嗯?”

      “你身边真的没有鬼魂?”她不死心,压低声音问。

      诺兰低下头,用纱布慢慢擦掉手指上残留的碘酒污渍,“你住久了就知道了。”他说,眼里仍然带着笑意。

      住久了……?我哪敢在这儿住久?

      艾莉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煤气壁灯已经调暗了,只剩下最末端的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克劳斯站在二楼楼梯口,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手里叠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睡裙。“小姐,”他微微欠身,“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早上会有阳光。”

      艾莉接过睡裙,布料滑过指尖,是柔软的法兰绒。她忽然意识到,从走进这栋府邸到现在,没有任何人问过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深夜一个人在外面,为什么听到“哈洛威”三个字会表情震惊,为什么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姑娘能徒手放倒三个成年男人。没有人盘查她。就好像……好像她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艾莉走进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橡木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项链坠子里的那柄翼之光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焰翎隼的灵力从链坠里渗出一丝温热,顺着锁骨爬上她的脖子。

      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住多久都行。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可那个念头还是在心里生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窗外,维鲁斯加的夜风穿过林荫道,吹动了薰衣草紫色的花穗。远处传来蒸汽钟楼沉闷的十二响。这一夜,她住进了“鬼魂侯爵”的府邸。而她还不知道的是,二楼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三点。诺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艾莱亚,女,约13-14岁,A国人,奥尔德林伯爵之女,疑似……

      写到“疑似”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很久。羽毛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慢慢洇开。最后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克劳斯恰在此时推门进来,送上一杯热可可。

      “殿下。”他轻声说。

      “嗯。”

      “那位小姐的睡裙尺码刚好。”

      诺兰端起热可可,吹了吹,没有接话。

      克劳斯也没再多说。他安静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轻甲的年轻男人,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暴晒后留下的蜜色,一头黑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你知道了?”克劳斯问。

      “知道了。”男人说,声音低沉而懒洋洋的,“‘艾莱亚,女,约13-14岁,A国人,奥尔德林伯爵之女’。”他顿了顿,把那几个字放在舌尖上咀嚼了一下。

      “奥尔德林。”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位博物学家伯爵?啧。”

      克劳斯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男人松开抱着胸的手,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就是觉得,咱们家殿下这回……怕是要栽了。”

      “栽在谁手里?”

      “栽在薰衣草田里。”男人笑了笑,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暗处,声音被夜风吹散,“那姑娘身上有种不属于普通人的味道,”他顿了顿,才把话说完,“是野兽的那种。”

      克劳斯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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