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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的陌生人 六月的夜, ...

  •   艾莉从不后悔逃出寄宿学校。她只后悔逃出来之前之前没把剩下的那半块面包也塞进包袱里。

      六月的夜风裹着城里的煤烟味,从狭窄的石板巷口灌进来。远处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划破夜空,在炼金炉的烟囱之间回荡。她把灰扑扑的斗篷往头上一拢,跳下矮墙。

      这一路上已经翻了至少五六次墙。

      这座名叫维鲁斯加的城市比艾莉想象的要大得多。千年的老城墙将它切割成内外两环,内环是尖顶林立的大教堂与大学讲堂,外环是弯弯绕绕的作坊与齿轮传动的机械工坊。此刻夜已深,主街上还残留着巡夜火炬的烟味,小巷里却暗得仿佛深不见底。头顶交错的管道偶尔喷出一股白汽。艾莉沿着墙根走,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脖子上那枚纹章项链——一条展翅的焰翎隼,银质的鳞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既能保护她,也能惹来杀身之祸。

      当务之急是找个落脚的地方。她口袋里还有从寄宿学校室友那儿“借”来的三枚银币。说是借,其实是她在牌桌上赢的……虽然是出老千赢的。艾莉嘴角翘了翘。父亲总说她“吊儿郎当”“满肚子鬼主意”,可她觉得,在这世上活下去,光靠乖乖当个好学生可不够。

      她拐进一条看起来热闹些的巷子,想要寻摸点吃的。左边是一家酒馆,木门缝里漏出黄色的灯光和醉醺醺的歌声。右边是一家药铺,橱窗里的草药干枯发黑,旁边摆着半自动药丸压制机。艾莉正在辨认方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从脚步声判断,是三个人。她没回头。脚步越来越近,劣质润滑油和廉价酒的味道先一步追上了她。

      “嘿,小姑娘。”一只油腻腻的手搭上她的肩,“这么晚了,一个人?要不要哥哥们送你回家?”

      艾莉停下脚步。三秒。她在心里默数。露娜教过她:动手之前,先数三秒。一秒判断人数,两秒观察周围环境,三秒决定下手的力度。

      她转过身。面前是三个成年男人。领头那个有个塌鼻梁,上面有一道刀疤,左手的拇指缺了一截,右手还拎着个酒瓶。他身后的两个更年轻些,但体型都不小,一个留着黄胡茬,另一个光着膀子,胸膛上有潦草的纹身。

      “谢谢。”艾莉咧嘴一笑 “但我赶路,不麻烦各位了。”她侧身要走。塌鼻梁的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急着走嘛。”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她脸上,“陪哥哥们喝一杯,就一杯。”

      艾莉叹了口气。她其实不太想打架。倒不是因为打不过,她从六岁起就跟着帮派里的保镖学习武术,八岁起跟着露娜学剑术,露娜是母亲曾经的贴身护卫的女儿,剑法狠辣。艾莉十二岁时就能把父亲派来试探她的三个护卫全打趴下。尽管她知道这不全是她自己的功劳,而是母亲的家族纹章——那条焰翎隼的项链——总会在危险时给她提供一些莫名其妙的助力。

      她不想打,是因为打架会招来巡逻的城卫兵。而她此刻的身份是“从寄宿学校翻墙逃跑的贵族私生女”,被抓回去的话,她父亲的正牌妻子奥尔德林伯爵夫人一定会很高兴,那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艾莉塞进那桩该死的婚约里。

      鬼魂侯爵。

      艾莉一想到那个名字就浑身不自在。她也听过那些传闻:她的未婚夫,哈洛威家的二公子,父亲是C国现任国王唯一的亲弟弟。这位二公子,年纪轻轻就得了侯爵爵位,却性情古怪,整日与鬼魂为伴。据说他随身带着一个内藏怨灵的水晶球,夜深人静时,鬼影就会飘出来在他身边游荡,那都是被他解剖过的尸体们化作的。难怪贵族家的小姐们没人敢靠近他。

      “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招鬼的疯子。”艾莉在心里又骂了一遍伯爵夫人,然后抬起头,对塌鼻梁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好啊,喝一杯。”

      三个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塌鼻梁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这才对嘛……”他话没说完。艾莉的手肘已经顶上了他的肋骨下方,正好撞在他的胃上。塌鼻梁“呃”了一声,弯下腰,手松开的那一瞬间,艾莉抽回手腕,顺势拽着他往前一带,让他的脸精准地砸在自己抬起的膝盖上。鼻血飞溅。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黄胡茬第一个反应过来,骂了一声脏话,从地上捡起一根铁管就朝艾莉脸上挥。艾莉用左手挡开,同时右脚扫向他的小腿,脚尖踢在他的脚踝外侧。黄胡茬“嗷”地叫了一声,重心一歪,整个人朝前扑倒,正好把身后那个光膀子的男人撞了个趔趄。

      光膀子倒地的瞬间还想伸手拽艾莉的脚踝。艾莉跳起来,脚尖点在他的手背上,踩得不重,但刚好让他抓不住。她落地后顺势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这脚没留力,光膀子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三个人终于全部倒地。果然,艾莉气喘吁吁地想,果然在我想要使出浑身解数时,总有一股能量从焰翎隼的项链流向全身,突然间就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艾莉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斗篷,没有溅到血,很好。这件斗篷是她从寄宿学校的裁缝房里顺出来的,羊毛料子,厚实又耐脏,她打算穿很久。

      “下次拦人之前,”她对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几个人说,“先打听打听对方是谁。”

      塌鼻梁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淌,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艾莉懒得再理他,转身就要走。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很结实,像是经常骑马或练剑的身板。而且很高。艾莉本就身材瘦小,眼前这人比她高出一个头再加上整个肩膀,她一抬头,先看到的是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然后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正带着一种“我看了好一会儿好戏”的神情望着她。

      艾莉下意识后退一步,手已经摸上了她的项链坠,那里面藏着她的武器“翼之光”——一柄可长可短的剑,只有她能呼唤它出来。

      “别紧张。”那人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是来帮忙的。不过看起来,你根本不需要帮忙。”

      他说的是标准的C国官话,但不像是维鲁斯加本地的口音。艾莉快速扫了他一眼:深栗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右胸口绣着一枚盾形纹章——齿轮与蛇交织的图案,那是维鲁斯加医学院的院徽。但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他的脸分了神。

      真好看。他脸庞的轮廓很深,颧骨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眉骨下那双蓝眼睛带着一种奇特的明亮,像是藏着一团安静的火焰。他看上去大概十八、九岁,嘴角带着点笑意。

      艾莉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帮忙?”她把剑抽出来半寸,银色的刃光一闪,“帮什么忙?帮他们吗?”

      那人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三个人,笑着说:“我看到三个男人追一个小姑娘,以为你需要帮手。结果我刚走近,就看到你把那个大个子踢晕了。”他顿了顿,用一种真诚的、近乎学术的语气补了一句,“踢得很漂亮。踝关节和下颌的打击点选得很精准。”
      艾莉愣了一下。这人说话的方式不太像普通路人,既像学校里的那种优等生,又像是一个同行在欣赏另一个同行的活计。

      “你是医生?”艾莉脱口而出。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是被什么真正有趣的事情逗乐了。“算是。”他说,“在读。你怎么猜到的?”

      “普通人不看踝关节和下颌。”艾莉皱着眉说。

      “有道理。”那人点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地上还在呻吟的塌鼻梁,“不过说真的,你是不是应该帮他把鼻子复位?鼻骨歪了会影响呼吸的。”

      艾莉低头看了塌鼻梁一眼,那人正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她。“他自己会找医生的。”艾莉把剑插回焰翎隼的项链坠里,重新拢了拢斗篷,“我先走了。”说着她抬头看了那年轻男人一眼,故意说:“你这么好心,你可以帮他治伤啊,你不是医学院的吗?”说完,她扭头就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那道声音:“你住哪儿?这么晚了,你一个人……”

      “不关你的事。”艾莉头也不回。

      “那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固执,“你打了人,城卫兵来了要问话,我总得有个称呼给他们。”

      艾莉脚步一顿。他说得似乎有道理。她回过头,月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深栗色的头发上。他表情分明在笑,笑意从蓝眼睛漫到眉梢,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就是想知道你叫什么”的坦坦荡荡的无赖。

      艾莉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气味,是某种……感觉。就像她八岁那年回到父亲身边时,父亲身上那种让人想留下来的安全感。虽然她知道,这种安全感往往靠不住。

      “艾莉。”她说,只说了名字,没说姓。“你呢?”

      那人放下手,右手抚上胸口,微微欠了欠身。他的动作不大,但姿态极其自然,像是从小就这么做,不是对贵族行礼,而是……对女士。

      “诺兰。”他说,“诺兰·哈洛威。”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远处酒馆的蒸汽喇叭还在断断续续地播着新闻,近处塌鼻梁还在有气无力地哼哼。但艾莉觉得,自己的耳朵里突然只剩下了三个字。

      哈洛威。

      哈洛威。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两个来回。C国最显赫的姓氏之一。王弟的家族。而王弟的二儿子,那个有着“鬼魂侯爵”之名的怪物,那个伯爵夫人想把她塞过去的未婚夫……

      就叫诺兰·哈洛威。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王子,他不是应该住在王都吗?她的手指下意识又摸上了项链,准备召唤翼之光。继而她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调整出毫无破绽的平静笑意。

      “哈洛威先生。”她用刻意假装轻松的语气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真的得走了,有急事。”

      她转身,快步往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走。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艾莉松了口气,正要拐弯,却听到那道声音又响起。

      “艾莉小姐。”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一件带着淡淡草药香的外套被轻轻搭在她肩上。“维鲁斯加入夜后很冷。”诺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低沉,“而且你的手受伤了,脸上也有一道伤口,放任不管可不行。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如果脸上留了疤……”

      艾莉转过头,瞪着他。继而低下头,发现左手上果然在打斗中被什么东西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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