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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无愿的世界  第十六天 ...

  •   第十六天,雨下了一整夜。
      鹰嘴坂那一路的车队,是被本乡的军令拖垮的。
      三天前,"寸土不容有失"的旨意送到各处要塞的同一天,也送到了粮草转运的案头——所有能腾出手的兵,一律先补进守城的缺额,运火药的车队只给不到两百人押送,大多是临时抽调、连队列都站不齐的丁壮。芦名的探子显然知道这个调动,伏击就挑在这时候动的手。
      天还没亮,雨水把火把浇得只剩几点将熄未熄的红光。十七辆平板车排成一条长龙,压在泥泞的坂道上,车轮陷得很深,走一步要喘半口气。押车的丁壮里有人晕船似地站不稳,倒不是没吃过苦,是这几天连轴转的差事,把人早就熬空了。骑兵冲进车队的那一刻,一个押车的少年正蹲在轮边,就着雨水啃一块冷透了的饭团。饭团没吃完,他先被马蹄踏进了泥里,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
      有人试图把车队围成一圈,学着老兵教的样子,可临时抽调的人手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站,队形还没成形,就已经被冲散了。有个年纪稍长的伍长,扯着嗓子喊"往车后头躲",喊到一半声音就断了——不是被打断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往哪儿躲才对。战后清点的人说,那处坂道两侧的泥地里,鞋印乱得像被人反复搅过,看得出最后那阵子,谁都没能站稳脚。
      后来清点战场的人,在那滩泥水里,捞出了半块没吃完的饭团,米粒已经泡得发胀,攥在手心,沉得不像一块干粮。这件事,没有人特意记下来,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战报里。战报上写的,只是"押送队折损过半,火药车三辆被焚",寥寥一行字,压在一堆同样简短的战报中间,像是从来没值得被多看一眼。
      同一夜,本乡所率主力,攻打第四处要塞。
      这处要塞守将姓不上台面,是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老行伍,麾下三千余人,一半是火铳手。他打了半辈子仗,深知一个道理——守城最忌恋战,该退时便退,命才是本钱。年轻时他也吃过恋战的亏,一次守不住及时撤退,反倒保住了半支队伍,那件事他后来常跟部下提起,当作一条经验去讲。
      可这一次,他没能退。
      天皇的军令写得很清楚:"寸土不容有失,违令者,视同通敌。"这道令,是三天前才送到的,和前几处要塞守将接到的,一字不差。
      老行伍读完那道军令,沉默了很久,把它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叫来传令兵,让人去把城头的旗子重新绑紧——旗绳被昨夜的风刮松了一截,旗面耷拉着,看着不像样子。传令兵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去办了。他没提撤退的事,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雨一点一点把远处的火把浇熄。
      军中有个年轻的火铳手,趁着换岗的空当,写了半封没写完的家书,说这仗打完就该能回去了,家里的地该等不及了。信纸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一片,最后那句"等不及了",被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信没能寄出去。
      第二天正午,要塞失守。他和麾下没来得及溃散的那一半人,一起埋在了被炮火削去半边的城墙底下。城头上那面重新绑紧的旗子,也一并塌了下去,没能撑过午后那阵最猛的炮火。
      这道军令,往后的战报里又出现了三次,落款处的印玺,一次比一次盖得更用力。天皇批阅时,语速很快,落笔也很快,像是在处理一批寻常公文,而不是一座又一座正在从舆图上被抹去的城池。他没有再提起"母后"那两个字,仿佛那两个字,连同那些城池,一起被折进了某份不需要再看第二眼的卷宗里。
      夏星绘不知道这些军令的存在。
      她只知道,从第十三天到第十六天,运下来的伤员,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更难被称作是"伤员"——有的人抬下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部分身体,是他自己的。帐篷里的草席不够用,后来的人只能挨着先来的人躺,两个人共用一盏快熄的油灯,谁也顾不上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拉不动犁的牲口。
      有个伤兵,右手没了,左腿也保不住,清醒的间隙里,他拉住夏星绘的袖子,问她能不能帮他写封信,就写"娘,我还活着"五个字就行,多了他也想不出。她答应了,回头去找纸笔的功夫,那人已经没了力气张嘴,只是望着帐篷顶,眼睛还睁着。她没找到纸笔,那五个字,最终也没能写出来。
      饭团的事,是芦名手下一个活下来的老兵喝了两口酒之后随口提起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哭了,哭完接着喝,仿佛这原本就是件可笑又寻常、不值一提的小事。夏星绘听完没说话,她把喝空的几个酒壶收进筐里,转身去准备第二天要用的绷带。
      她已经不再问"这值不值得"了。她只是每天早上醒来,先数一数,今天还有多少人,能睁着眼睛,等着她过去。
      鹰嘴坂那批丁壮里,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其中一个原是城郊种稻的,家里还有一亩半没收完的田,出发前他跟同乡说,等这趟差事完了,赶回去正好来得及抢收,误不了农时。他没算错别的,只算错了一件事——他没能活着看见那块田,也没能活着知道,秋雨会不会把没人收的稻子,泡烂在地里。同乡把这话学给夏星绘听的时候,说得很平淡,好像这只是一句顺口的闲聊,不值得多加一句叹息。
      要塞底下那一半没来得及溃散的部众,多数连老行伍的名字都叫不全,只知道跟着那面旗走。旗倒下去的时候,没人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不能退",因为问这句话的人,和不问的人,最后埋在了同一层土里,分不出谁想通了,谁没想通。那封没写完的家书,连同写信的人,一起留在了城墙底下,没有人知道该往哪儿寄,也没有人知道,家里那块地,后来是谁在等。
      这世上大概总有人,在下令的时候,还惦记着什么——一座城,一句话,一个不能再提的称呼。可被那道令推着往前走的人,惦记的从来只是些够不上"愿"这个字的小事:一块没吃完的饭团,一亩该收的稻子,一面别倒下去的旗,一句没能写出的"娘,我还活着"。这些小事从不曾被谁许诺,也从没指望着被实现,它们只是被一层一层地,埋进了同一片废墟,和那些真正宏大的、被写进战报和史书里的名字,混在同一片泥里,分不出彼此。
      到后来,连"想要什么"这件事本身,都成了一种奢侈——活着的人,顾不上想;死掉的人,也不必再想了。夏星绘收拾绷带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没写出的五个字,可她很快就不再去想了,因为明天,还会有新的人,躺在那张草席上,等着她数进那个每天清晨都要数一遍的数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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