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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与子同袍 她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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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间偏僻的民房里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没有再去查任何人,也没有再往营地或郡府那边靠近。她需要让自己先停下来。也想看看,写给秋月的那封信,究竟会不会引来什么反应。第四天,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等到最后,她反而等出了另一个念头。她想起了千代。自从盂兰盆节之后,这个名字在她这几个月的记忆里出现得并不多。偶尔听人提起,也只知道她是宫里的巫女,负责一些祭祀和传话的差事。至于具体是什么身份,夏星绘始终没有弄清楚。她只记得,那次夜会传话时,千代曾警告过她。“不要交出手里的东西。”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她身份并不相称的、近乎私人的关切。夏星绘想了很久。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谁,既在天皇身边,又未必真心站在天皇那边,那么千代,或许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上千代。没有地址,没有中间人。千代每一次出现,都是主动找到她,从来不是她能够主动找到千代。她想了两天,最后决定用一个最笨的办法。她记得千代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是京都一处小神社的后院。她想,或许巫女之间,总有某种联络的门路。去那样的地方留个话,未必没有用。她没有直接回京都。那样太显眼。于是她绕了一段路,去了一个更偏僻、离郡府也更远的乡间神社。守在那里的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巫女。夏星绘找到她,只说自己想给“京都的千代姑娘”捎句话,问她能不能帮忙传一传。老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有多问。过了片刻,才说道:“这种事,我们这一行有自己的规矩。能不能传到,我说不准。”她顿了顿。“你要真心急,就把话写下来。我尽量。”夏星绘写了一张纸条。她没有写得太具体,只留下了一句话:“我这边查到一些东西,牵涉不小,想请教一下您怎么看。若方便,还请示下。”她把纸条折好,交给老巫女,又留下了这几天暂住的地方,便离开了。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最后能不能传到千代手里。也不知道千代收到之后,会不会理她。毕竟严格说来,两人只在盂兰盆节那晚,隔着白砂院子里的灯火,远远见过一次。甚至算不上真正认识。回住处的路上,她经过一片村落。这里比她之前见过的几个村子都要破败。路边有几间房子已经塌了一半,没人修,也没人管。杂草从裂开的墙缝里长出来,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放慢了脚步。一个老人正蹲在自家门槛前。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镰刀,一双打满补丁的草鞋,还有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都是些不值钱的旧物。它们被摆在一块破布上,像是在等谁来买。夏星绘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这些卖多少钱?”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她。“随便给点吧。”他的声音很轻。“能换口吃的就行。”夏星绘沉默了一下。“家里人呢?”“儿子被征走了。”老人说得很平静。“一年多没信了。”他低下头,看了看面前的东西。“家里就剩我一个。田也种不动了,只能卖点东西凑合。”夏星绘的手指停在那把镰刀上。却没有把它拿起来。她忽然想起秋月领那位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妇人。又想起毛利领门槛前哭泣的老人。这一路走来,她好像总是在遇见同一种画面。只是换了张脸,换了个地方。门槛。等待。一个再也没有回来的儿子。她掏出身上仅剩的一点钱,买下了那个豁了口的陶碗。不是因为需要。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老人接过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波动,只低低地道了一声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夏星绘拿着陶碗走出了村子。走了很远,她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根本不需要一个豁了口的碗。她甚至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可最后,她还是没有丢掉。只是把它塞进了包的最底层,和那些零零碎碎的杂物放在一起。第七天,她收到了回音。不是纸条。而是一个陌生的孩子。那孩子在她暂住的院门口徘徊了很久。见她出来,便快步上前,把一小卷布条塞进她手里,随后转身就跑。夏星绘展开布条。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三日后,子时,城东枯井旁。别带旁人。”字迹她不认识。可那种一笔一划都透着克制、仿佛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留下的习惯,却让她想起了千代。她把布条烧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着三天后的枯井。想着千代究竟会告诉她什么。也想着,自己一路查到的那些东西,到底该不该告诉这样一个身份暧昧不明的人。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几样贴身的东西。铁钎。令牌。便条。还有那本写得密密麻麻、连她自己都快要看不懂的本子。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什么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三日后。子时。城东的枯井旁,没有灯。夏星绘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四周一片寂静。她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可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身后。“姑娘。”夏星绘回过身。斗篷下露出半张脸。正是千代。“你查的事,我听到了一些。”她的声音很轻。“你该收手了。”“为什么?”“因为你查到的,不是一层。”千代看着她。“是好几层叠在一起。”她停了一下。“你以为自己是在扒开一层,其实每一层底下,都还有别的东西在动。”夏星绘沉默片刻。“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见我?”千代没有直接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确认没有人跟来,这才重新开口。“这些年,陛下问起将军为何很少露面,宫里的说法,一直是闭关修行。”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不知道。”“我也不全知道。”千代说。“我只听老一辈的巫女提起过,说将军一直在做一件事。”她停了一下。“一直在做。”“几千年,从未停过。”夏星绘微微皱起眉。千代没有解释,只说出了一个极其古老的词。“代愿。”夏星绘怔了一下。“什么意思?”“我说不明白。”千代轻轻摇头。“这是很老的说法了。现在,已经没人这么用了。”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大致就是……”“把那些不该有人白白替她扛下的东西,她自己先扛一份。”夏星绘没有说话。千代看着她。“你手里那批被征去修路、修桥、送去打仗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里。“他们身上的那份苦,本该更重。”“是她在暗中,替他们分掉了一部分。”夏星绘的呼吸猛地一滞。她几乎下意识地问:“那她……”“没人知道。”千代打断了她。“没人知道这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句话落下来之后,四周的风声仿佛忽然清晰了起来。过了片刻,千代才低声说道:“我只知道……”她垂下眼。“这些年,她一次都没有真正歇过。”风从枯井的方向灌上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千代重新拉紧斗篷。“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个。”她抬眼看向夏星绘。“你查的那批兵器,我这边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夏星绘抬起头。“不是陛下要的。”“那是谁的?”千代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她沉默了一会儿。“但我听说,那个负责联络的人,说话有个习惯。”“什么习惯?”“他喜欢用一种很老的说法。”千代缓缓说道:“问人‘你愿不愿意’。”她看着夏星绘。“而不是‘你要不要’。”夏星绘的心猛地一沉。白苇港。那个男人。那句话的语气,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从记忆深处重新浮了上来。千代没有再多说。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夏令使。”她没有回头。“有些东西查到底,可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夜风掠过枯井边的荒草。千代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轻。“你自己想清楚。”说完,她便继续向前。很快,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和来时一样。没有一点声音。夏星绘一个人站在枯井旁。很久没有动。风一直吹。枯井的井口漆黑一片,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忽然觉得,那里面像是藏着什么。不是声音。也不是人。而是一件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