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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弦 她没有直接 ...

  •   她没有直接去求见毛利大人。
      秋月的话她记在心里——先看看,再决定怎么说。她在城里最普通的一家客栈住下,用的是普通旅人的说法,没有亮出令使的身份牌。
      客栈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收拾房间时手脚麻利,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瞟。夏星绘注意到,街对面立着一根木杆,杆子上贴着一张告示,墨迹是新的。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本月征丁的名单,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个名字,末尾一行小字:违者按律论处。
      "论处"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街上闲逛,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士兵正押着几个人往城门方向走,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一道刚刚渗出血的伤口。旁边跟着一个哭喊的妇人,被两个士兵推搡着,不让她再往前凑。
      "我男人身体不好,他真的下不了地干活的重活啊!"妇人的声音又急又哑,"求求你们,换个人行不行,他去了也是拖累大伙的……"
      带队的士兵头也不回。"名单上有名字,就得去。"
      "这不是要他命吗!"
      士兵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得没有多少耐心的冷硬。"大嫂,我知道你难,可这是毛利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名单一旦报上去,谁都不能改。你闹到我这儿也没用,我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改不了大人的规矩。"
      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行人大多低着头绕开,只有几个老人远远地站着,脸上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夏星绘站在人群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想上前说些什么,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现在是个没有亮明身份的普通旅人,贸然插手,除了让自己也被卷进麻烦,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个被押走的年轻男人,被士兵拖着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对上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早就认命了。
      队伍很快消失在街角,妇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人群也慢慢散了,仿佛这只是这座城市每天都会发生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夏星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秋月领那位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妇人,想起那句"想不想,都由不得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她原本以为,那已经是她见过的、最沉重的东西了。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第一次意识到,秋月领的困境,或许已经算是这片土地上,相对温和的一种。
      她走回客栈,坐在房间里,把方才看到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写进了本子里。写到那个年轻男人的眼神时,她的笔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句:"他看起来,已经不指望有人能帮他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
      第三天,她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亮出了令使的身份牌,正式递上了求见毛利大人的名帖。
      递帖的家臣态度倨傲,看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夏令使的名头,我们也听说过。"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恭敬还是嘲讽,"不过大人近来事务繁忙,能不能见,还得看大人的意思。"
      "我等。"夏星绘说。
      家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转身进去通报了。
      她在会客的偏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来倒一杯茶,也没有人来说一句"请再等等"。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松树,一动不动。
      她想起秋月那句话——"如果一个人真的只信一件事,那要改变他,或许不该去说服他放弃那件事,而是让他看见,他信的这件事,本可以有另一种做法。"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真正见到毛利这个人。
      但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坐在这里,就不会轻易地站起来走。
      毛利终于肯见她,是在午后。
      她被引进正厅时,那人正低头看着案上一份文书,指节粗大,虎口处一层厚茧,握笔的姿势却出奇地端正,像是刻意练出来的字,要压住手上那份不属于文人的力道。他抬起头,眉骨上有一道浅疤,年头很久了,边缘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看不出当年是被什么划的。
      "夏令使。"他开口,"陛下的旨意,我一向遵行。你既是陛下亲封,我理应以礼相待。但恕我直言,我事务繁忙,若不是这层身份,我未必肯见。"
      "谢过大人。"她在下首坐下,"我此来,是想问一问,征丁的事。前几日在街上,见一个身体不好的年轻人,被强行征走了。"
      毛利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那支笔放下,放得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名册按户籍核定,不因个人身体好坏更改。"他说,"开了这个口子,人人都称自己身体不好,这丁役谁来出?"
      "若能有个申诉核实的渠道呢?不是免役,只是换个时段。"
      "规矩一旦有例外,就不再是规矩。"他的语气很平,可夏星绘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像是那里偶尔还会有一点隐痛。
      她没有追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她换了个说法,讲起累垮在路上的丁役、修了一半的驿道、朝廷追责下来的账。毛利听着,没有打断,眼神落在她身后的某处,很久没有动。
      "三个月一轮换,"她说,"看着是松了一寸,长远看,或许才是真办成事的法子。"
      厅内静了很久。
      "我年轻时,"毛利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带过一支修城墙的丁役队。冬天,赶工期,我没让他们轮换。"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又碰了碰那道疤,"死了三个。城墙倒是提前十天修好了。"
      夏星绘的呼吸轻轻一滞。
      "后来我才知道,"他继续说,"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就是这道疤的主人给我留下的——他儿子。他拿石头砸我,被人拦下来了。"他抬眼看她,眼神里那层石头般的东西,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你猜,我后来是信了'规矩不能破',还是信了'规矩必须守'?"
      夏星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两者我都信了。"毛利说,语气重新变得平直,像是关上了刚才那扇门,"这就是我,夏令使。你的道理,我听懂了。但我不会因为…。"
      他重新拿起那支笔。"你可以走了。"
      她走出府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半个月后,秋月领传来一封信——毛利领那批被征去修驿道的丁役,轮换制度果然没有落地,反而因为一次工期延误,被加罚了半个月的劳役。带头抱怨的几个人,被套上了"扰乱军心"的罪名,关了起来。
      其中一个名字,夏星绘认得——就是那个在她面前被拖走、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的年轻男人。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笔去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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