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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川涉檐下 山田死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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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死后的第二天,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她推开侧院的木门,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白砂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沉。她走到那棵矮松旁边站了片刻,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然后转身回到书房。
那几张纸还压在书册里。她昨晚没有把它们收进抽屉,只是合上,压在那本旧书册里。她在书案前坐下来,翻开书册,把纸页重新展开。她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字迹她已经很熟悉了,那些数字、日期和经过她反复对比和梳理才逐渐清晰起来的流向,此刻在她的目光下像一条已经走过的路。她叠好收进袖口,正要站起来,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有人穿过侧院,步伐不快不慢,从廊道那边经过,径直朝前院方向去了。她走到门口侧头看了一眼,看见两个穿深色衣袍的人正沿着廊道往外走,没有停留,没有东张西望,像是府里的常客。她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前院的月门后面,才从门框里收回了目光。她回到书案前坐下来,没有重新翻开账册,只是坐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站起来,走出侧院。管事正在前院擦洗一只石灯笼,袖子卷到手肘,正弯着腰用一块湿布来回擦着石灯笼的底座。她走过去,站到管事旁边,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侧过头看着她。
“今早那两个人是什么人?”
管事把手里的湿布搭在石灯笼边缘:“是京都来的信使。来找秋月大人的。”
“秋月大人不在。”
“他们说知道大人不在,只是来问一声府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您。”管事顿了顿,“问您在这里住得惯不惯,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看着管事,管事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谁都没有继续开口。她先动了一下,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侧院,关上了木门。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把袖口里的纸重新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收好。午后她出门走了一趟,没有走主街,而是沿着城西的巷子绕了一段。路上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那棵她以前坐过的、正对着山田常去的那扇门的银杏树。她走过去,没有停留。又走了一阵,在一家茶铺门口停下,门帘旧了,褪成灰白色,像是很久没有换过。她掀帘走进去,要了一碗粗茶,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卖茶的老人把碗放在她面前,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没见她,又多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走啊?”
“快了。”
老人没有追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她端着碗慢慢喝完,把空碗放回台面上,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旁边,掀帘走出去。
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又折回了那条巷子。那扇深色的木门还关着,台阶上和上次一样没有新的脚印。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府的路上她停了一次,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一个正在收摊的菜贩。那人正把剩下的几根萝卜收进筐里,动作很慢,像是已经收了很久还没收完。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那天傍晚回到府邸之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关上侧院的木门,没有点灯,在榻边坐下来。袖口里那几页纸还在,她没有再抽出来看,只是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旁边桌案上放着那本旧书册,是她平时用来压住账册的那一本,此刻正安静地搁在桌角。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动廊道尽头的风铃,断续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让自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风涌进来,带着夜色里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她站在窗前,过了一阵,把窗合上了。
她走回榻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浮上来——她该走了。不是现在,但快了。秋月领的事她管不了,山田死后的那些信使和打听,表明这座城里有些事已经开始移动了,剩下的时间在变得越来越薄。她必须在那之前离开,去到白苇港,去到那块木牌上写的地方,走到一个不需要听懂太多话也能继续往前走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听懂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须在这之前走完这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