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薙海？》blacksco

11、秋行月逢 她走了

　　她走了六天，到了秋月领的边界。
　　路是先变的。从碎石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压实的沙土路。两旁的树渐渐多起来，枝杈交错，在路上方形成一个低矮的拱廊。她走进拱廊的时候，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前面出现了一道低矮的石墙，墙上插着几面深色的旗，旗面上绣着一个家纹——像是某种鸟的轮廓，收着翅膀。
　　墙下站着几个人。没有拦她，但目光一直跟着她走到墙根。她放慢脚步，朝城墙下的门洞看了一眼——门洞不大，能过一辆车，两侧立着木柱，柱上挂着灯笼。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有人从门洞里走出来。那人穿着深色的直衣，头戴乌帽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停住，看了她一眼。

　　“夏令使远道而来，我已等了三天。”夏星绘站住了，没有动，也没有开口。那人又说：“我叫秋月。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她走进城门。城不大，但街道整齐，路边有店铺、行人和低矮的房屋。店铺门前挂着深色的布帘，布帘上印着相同的家纹——那种收着翅膀的鸟。秋月走在前面，不快不慢，像一株被风吹着走的树。他在府邸门口停下来，侧过身：“今晚住下。明天再走。”

　　她住下了。屋子不大，但干净。窗纸是新的，桌上放着一壶茶，茶还是温的。她坐下来，没有喝茶，只是坐在桌前，看着窗纸上映着的树影慢慢变暗，然后彻底消失。

　　第二天她没走成。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有人迎上来说：“夏令使，秋月大人说路上有流寇，请您再住两天。”她停住了，看着那人。那人又说：“大人已经让人备好住处了，您安心歇着就好。”她想了想，没有多问，回了屋。

　　第二天她还是没走成。这次来的人换了说法：“西边驿站的马昨天病了，正在换新的，您再等一天。”她说：“我可以走路。”那人笑了笑：“路远着呢。大人也是为您着想。”

　　到了第三天，她再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人已经认识她了。见她走过来，那人微微欠了一下身：“夏令使，秋月大人交代了，说外面风声紧，请您再留几日。”她没有说话，站在门洞里，看着城门外的路。路延伸出去，弯进一片矮树林里，然后就看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她没有再每天去城门。她开始在城里走动。上午走几条街，下午走另外几条，把城里的格局大致摸了一遍。城墙不高，但守卫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没法偷偷翻过去。她注意到城里有几处没有挂秋月家纹的房子，院子也更大一些，门口像是常有马车停靠，但没有人告诉她那些是什么地方。

　　第四天傍晚，她路过府邸侧廊时，听见屋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她听不清内容，但听见了两个音——像是“隐里”。她放慢了脚步，但屋里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说话声立刻停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任何声音，于是继续往前走。

　　第五天早上，秋月来见她。门开着，他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坐下，说：“你可以走了。”顿了顿，又说，“今天就走。”夏星绘看着他，没问为什么之前不能走，也没问为什么现在能走了。秋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西边的路不好走。你到了白苇港，别急着上船，先找姓林的老船工，问他要一壶水喝。”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夏星绘回到屋里，把行李重新收好，背起包出了门。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人看见她，没有拦，但也没有让开。

　　“夏令使，”那人说，“大人请您再留一日。”她停下来，看着他，问为什么。那人说：“京都来的信使刚到，大人说等您看了信再决定走不走。”

　　她沉默了片刻，跟着那人回去了。府邸比平时安静，廊下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人走动。她被引到秋月平时办公的房间前，家臣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外示意了一下：“大人临走前交代，这封信留给您。”

　　她走进去。房间不大，桌案上放着一封信，纸面朝上，没有封口。她走过去拿起来，展开。

　　信很短，字迹端正，落款是京都的某个机构。上面写着：秋月大人因故暂留隐里，其领务暂由夏令使代管，直至大人归来。

　　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信折好，没有还回去——因为旁边已经没有人在等着接它了。她握着那封信，站在秋月的房间里。庭院的风穿廊而过，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站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走出门。

　　门口没有人拦她。她知道她可以出城了，那封信上没有说“不能走”，只是说“暂代”。但她站在府邸门口，看着城门的方向，没有迈步。她知道自己不会走了。至少现在不会。

　　她转身走回了那间屋子，把包放在墙角，在床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