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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提 相处近一年 ...

  •   时光荏苒,热风拂面,又是一年燥热盛夏。

      小县城的夏日常年喧嚣滚烫,街道两旁的梧桐早已长满浓密繁茂的翠叶,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出连片荫凉,正午的日光泼洒下来,透过叶隙碎成满地晃眼的光斑。街边绿植郁郁葱葱,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地盘踞整座小城。沿街的小吃铺冒着滚烫的烟火气,往来行人摇着蒲扇、步履匆匆,市井热浪裹着鲜活的人声扑面而来,一切都和往年别无二致,热闹又寻常。

      唯独盛辰阳家楼下,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

      车身锃亮冷沉,线条凌厉,在满是烟火气息的老旧居民楼前格格不入,像一块浸过寒雾的冰,硬生生割裂了盛夏滚烫燥热的光景。车窗半降,隔绝了外头所有的暑气与喧闹,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盛辰阳背着洗得干净的双肩包,校服袖口规整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站在单元门口,眉眼清冷,周身的凉意比燥热的夏风还要更沉几分。

      车里的男人缓缓抬手,摘下鼻梁的细框眼镜。

      盛傅周眉眼斯文,褪去了少年意气,只剩成年人沉淀的世故从容,他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儿子,在奶奶家住得开心吗?”

      这声刻意温柔的问话,没有熨平盛辰阳心底的褶皱,反倒让他生理性的厌烦层层翻涌。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疏离:“盛傅周,我过得很好,不用你假好心过问。今天学校毕业典礼,我先走了。”

      他连一声爸都懒得叫。

      时隔多年突然出现的关心,廉价又虚伪,衬得格外可笑。

      盛傅周闻言无奈失笑,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嗔怪,试图缓和僵硬的气氛:“你这孩子,怎么跟我说话呢?我是你爸。”

      他顿了顿,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筹码,笃定般开口:“我已经给你办好了手续,带你转学去市里的重点高中,以后前途更稳。”

      盛辰阳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书包肩带。

      重点高中、更好的前途、光明未来。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唯独他满心抗拒。这里有他扎根了十几年的烟火日常,更有一个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人。

      他没有多余的争辩,只抬眼淡淡扫了车窗内的人一眼,不再接话,转身径直走向街边。

      滚烫的夏风拂过他的发梢,卷起路边滚烫的热浪,可他心底一片寒凉。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去学校,见林奕。

      今天是初中最后的毕业典礼,是他们一起走完三年青春的收尾。他和林奕说好,最后一场典礼,要并肩坐在一起。

      一路行至学校。

      操场早已布置妥当,红色横幅随风舒展,彩旗烈烈,人声鼎沸,满是少年告别青春的热闹与雀跃。盛夏的阳光铺天盖地洒落,晒得地面发烫,各班学生列队整齐,笑语喧哗、追逐打闹,处处是鲜活滚烫的少年朝气。

      盛辰阳的目光下意识穿过攒动的人群,一遍遍扫过熟悉的角落,扫过他们常坐的位置、常待的走廊、窗边的空位。

      一遍,两遍,三遍。

      视野里人声汹涌,熙熙攘攘,唯独没有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

      没有林奕。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眉眼寡淡,沉默寡言,却唯独对他格外温柔的人,从头到尾,杳无踪迹。

      盛辰阳心底莫名空了一块,淡淡的不安慢慢蔓延开来。

      毕业典礼快要开始,熟悉的同学三三两两走来,看见独自站在原地的他,随口闲聊般提起:“盛辰阳,你不知道吗?林奕没来。”

      少年指尖骤然一僵。

      他抬眼,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慌乱,声音有一点点的急躁:“为什么?”

      同学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与唏嘘,低声道:“挺可惜的,他姥姥三天前走了,突发的事。听说家里一下子乱成一团,他家里人连夜办了转学,直接搬走了,今天一早就彻底离校了。”

      短短几句话,像盛夏骤然袭来的冷雨,猝不及防狠狠砸进盛辰阳心底。

      三天前。

      悄无声息。

      他一无所知。

      他还安稳地过着日常,满心期待和对方好好告别,却不知道,林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熬过了至亲离世的崩溃黑暗,紧接着,仓促收拾所有过往,彻底离开了这座小城,离开了他。

      盛大喧嚣的毕业典礼还在耳畔回响,周遭人声鼎沸,欢声阵阵,烈阳滚烫耀眼,可盛辰阳的世界,瞬间安静得一片死寂。

      夏风依旧燥热,蝉鸣依旧聒噪,岁岁盛夏如故。

      盛辰阳浑浑噩噩过完了毕业典礼的整日喧嚣。

      周遭的欢笑声、告别声、合影的喧闹声,通通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雾,模糊、遥远,落不到他心底半分。他全程木讷地站在人群里,不言不语,不笑不闹,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烈日灼灼、同学道别、落日西沉,世间所有热闹鲜活,都与他彻底无关。

      傍晚归家,傍晚的热风裹挟着余温,吹不散他胸腔里沉甸甸的空落。

      盛傅周靠在客厅沙发上,姿态笃定,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直接敲定了他的未来:“就这么定了,收拾好东西,明天和我回城里读书。”

      少年垂着眸,长睫死寂,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薄、麻木的字:“嗯。”

      他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也没有情绪。

      喜欢的人骤然消失,盛大的青春骤然落空,往后去哪里、读什么书、过什么样的人生,对他而言,早已无所谓了。

      同一日,盛夏的黄昏,残阳如火,暮色沉沉压在小城的尽头。

      狭窄老旧的巷弄里热风翻涌,尘土微微扬起,一辆不起眼的旧私家车静静停在路口。

      林奕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身上还是平日里那件简单的素色短袖,被夏日晚风微微吹起衣角,整个人瘦得单薄,仿佛一阵热风就能吹得摇摇欲坠。他眼底是未散尽的红血丝,眉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灰暗。

      姥姥离世的这三天,他没合过一个安稳觉。

      哭声、白事、琐碎的人情往来、压顶的悲痛,硬生生熬干了他身上所有少年气。他来不及难过,来不及告别,甚至来不及回头多看一眼盛辰阳所在的方向。

      身旁的女人是他许久未见的母亲,眉眼带着奔波的倦意,伸手替他拉了拉拉链,声音沙哑又仓促:“东西都收拾完了,我们走。以后就不在这边待了,妈带你去哈尔滨的中心县城生活、读书。”

      哈尔滨。

      北城遥远,盛夏微凉,常年清冷,是完全陌生的天地。

      林奕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住了十几年的小巷,扫过远处隐隐可见的教学楼方向。

      那里有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光,有他偷偷惦念了整整三年的盛辰阳。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变故猝不及防砸落,家破人离,仓促迁徙,他连一句再见的资格都没有。

      晚风吹起地面的碎叶,轻轻卷向远方。

      旧车引擎低鸣,缓缓驶离小巷,彻底驶出这座温热的小县城。

      一座城盛夏滚烫,少年困于原地,茫然失所,身不由己奔赴新的前程。
      一座城落日苍凉,少年背井远去,孑然一身,从此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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