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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末 月黑风高的 ...

  •   夏末的黄昏落得很慢。
      橘灰色的天光漫过姥姥家低矮的院墙,院角一丛艾蒿被晚风拂动,苦淡淡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泥土和干草晒透之后温温的味道。老旧的铁纱窗松了框,风钻进去,发出一阵细弱、嗡嗡的震颤,像谁憋住了一声没敢叹出来的气。

      林奕坐在屋檐下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台阶缝里钻出几星碎碎的狗尾草,蹭着他洗得发白的裤脚。他右手无意识攥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从前是父亲逛超市总会顺手给他带的那一种。透明的糖纸被手心浸出的汗揉得发皱,凹凸不平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硌出一道浅浅发红的印子。糖早就不想吃了,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只好一直攥着。

      那些医院里的画面总冷不丁浮上来,零碎、模糊,却怎么也赶不走。
      三年多漫长的治疗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阴天。冰冷的化疗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淌,每一滴都在慢慢耗空一个人的骨头和血肉。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味,把家里熟悉的烟火气冲得一干二净。从前那个会弯腰把他扛在肩上、手掌宽厚温热的男人,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皮肉一点点削薄,到后来,锁骨、肋骨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都清清楚楚地凸出来。夜里他疼得睡不着,咬着牙不肯大声呻吟,额头上全是冷汗,只能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到最后,他连抬一抬胳膊摸一摸林奕头顶的力气都没有了,说话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要凑到唇边才能听见。

      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
      窗外黑得沉,连虫鸣都稀稀拉拉的。病房静得吓人,监护仪绵长平稳的蜂鸣,毫无预兆地,“嘀——”一声拉长,然后归于死寂。那一声突兀又轻,像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线,悄无声息地断了。医生护士紧急冲进来查看情况做着急救措施进了手术室,没一会医生递给梁艳玲了一个单子梁艳玲捂住嘴,肩膀剧烈地发抖,哭声死死闷在喉咙里,碎成一抽一抽的气音,不敢放声,仿佛一大声,就会把什么彻底惊走。林奕站在病房门口,隔着一小段距离望着那张床。那一刻他还不能完全读懂“死亡”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慌,空,心里裂开一个又凉又大的洞。他等了很久,等父亲像从前一样睁开眼,等他朝自己笑一下,等一句熟悉的叮嘱。可那双眼,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城里那套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很快就空了
      衣柜最下层还叠着几件父亲没来得及穿的外套,布料上还残留一点他惯用的雪松洗衣液和淡烟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只是味道一天淡过一天,像正在慢慢被时间擦掉。玄关的鞋架上,那双四十三码的黑色运动鞋还摆在老位置,鞋底沾着一点去年秋天公园跑道带回来的泥,梁艳玲不敢扔,也不敢多看,伸手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餐桌上空出来一个位置,那副印着深色木纹的筷子被收进柜子最里面,梁艳玲说,先放起来吧。可林奕吃饭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一眼,那个位置空空荡荡,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安安静静,再也不会有人坐过来。冰箱里再也不会有父亲顺路买回来的冰汽水,茶几上不会再摊开他没看完的报纸,夜里回家,不会再有一盏灯,是为了等他亮着。所有不起眼的、重复了很多年的小事,一夜之间,全部停了。

      母亲只收拾了两只不大的行李箱,拉链拉得很紧,像把一整段沉甸甸、喘不过气的日子都硬塞了进去。
      “我们先回姥姥那边。”她只说了这一句,眼睛肿得通红,眼皮底下是青黑的倦色,不敢多看林奕,好像只要一对上他的眼睛,藏了很久的情绪就会全盘崩掉。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往山里开。柏油路慢慢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连绵安静的山,高高的杨树和野蒿从车窗边上掠过去,云铺得很宽很低,天辽阔得有些空旷,空得让人不安。风从车窗缝钻进来,林奕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从前坐车,父亲总会坐在他身侧,替他挡住漏进来的风。等反应过来身边没有人,那股突如其来的落空感,比难过更磨人。

      姥姥家就在山脚下一个安静的村子里。土坯院墙,黑瓦屋顶,院子里搭着一根晾衣绳,晴天的时候总挂着洗干净的粗布床单,晒过太阳之后,带着皂角和阳光暖烘烘的气息。姥姥不爱说太多安慰人的话,不会一遍遍地跟他说“别难过”,她知道语言填不满那个洞。只是会在傍晚蒸一屉红薯,剥掉焦硬的皮,把最软最热的那一块塞到他手里;夜里给他掖好被角;看见他一个人望着远处的山头发呆,就轻轻叹口气,远远走开,留给他一大片安静。
      林奕试过好几次,想在这座山村里找回一点安稳。他学着帮姥姥喂鸡、扫院子、捡柴火,可很多个夜里,他会忽然醒过来,窗外是山里沉沉的黑夜,他伸手往旁边一探,只有冰凉空荡的床单。梦里父亲还好好的,醒过来的瞬间,才又一次记起那一夜病房里长长的蜂鸣。一次又一次,重新疼一遍。
      山里的时间好像走得更慢。清晨有鸟叫,傍晚有炊烟,夏天快要走完,风一天比一天凉一点。林奕曾经天真地以为,至少母亲会留在这里,三个人守着这座小小的院子,勉强凑出一个残缺却还完整的家。直到一个露水很重的清晨,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雾气裹住整座村子。母亲蹲在他床边,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她的指尖很凉,眼底布满红丝,这一夜她大概也没有合眼。
      “小奕,妈妈要出去打工。”

      林奕猛地睁开眼。心脏重重往下一沉,像掉进一口深井。
      “家里要花钱,姥姥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硬朗,我得出去挣一点。”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掉,却还是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姥姥,“你先陪着姥姥,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她没有说归期。林奕心里清楚,“有空”两个字,很多时候等于遥遥无期。
      天还没亮透,村口开来一辆早班的客运小巴,车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昏黄摇晃的光。林奕站在院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套,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尖。他看着母亲拎着行李箱往前走,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拐过那道长满灌木的弯,就彻底看不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嗡嗡地飘过来,又一点点被山和风吞掉,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下满山安静的雾。

      风穿过院门口那棵老杨树,树叶沙沙响,一声叠着一声,没完没了。
      整个村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林奕站在空荡荡的院门里,慢慢才把一件事刻进骨头里:那个会牵着他过马路、会把他扛在肩膀上看烟花、曾经撑起整个家的男人,永远留在了很远很远的城里;现在,连妈妈也走了。
      偌大一座安静的山村,往后很长一段日子,只剩下他,和姥姥。

      他低下头,松开了攥了很久的手。那颗被手心焐热、糖纸揉得破烂不堪的橘子糖,滚落到落满薄露的泥土上,沾了一层细细湿冷的泥,再也捡不回从前干净完整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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