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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困兽 初时只觉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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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在宫里的时候,她就偷偷地叫他战神,说他是卫国的定海神针。
其实褚璟以为成婚后两人该是相敬如宾,客客气气一辈子。他对公主予求予取,甚至称得上温柔,从不与她红脸。后来远赴前线,公主非要随他一道去,褚璟拗不过,也就由着她。
北境战事僵持,朝中不叫他轻易出兵,空闲时间慢慢多起来,褚璟便常去跑马,在旷野中飞驰而过,将所有情绪都扬进风里,末了躺在草原上看着日头逐渐沉下去,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慢吞吞地起身往家去。
他做什么都挑不出半点错,极有分寸,然而这分寸放在家里,却总让人觉得疏离。
大抵公主也察觉到了,她知道褚璟是被迫娶了自己,也知道他并不喜欢她。
她仍旧记得褚璟归京后的那日晚宴,满室寂静无声,烛火明明灭灭,底下坐着黑压压的一片,褚璟就跪在大殿中央,双眸低垂,微微躬着背。
初时只觉场景威严,令人惶恐,却未曾想到,那时他周围已是群狼环伺,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等他稍有松懈便要一拥而上,将其撕成碎片。
褚璟不能任性妄为,不能弃族人性命于不顾,更不能在那时将北境兵权交到旁人手里。
倘若珐萨得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他日卷土重来,卫国便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她也终于明白过来,所有人都在逼他,拿他最在乎的卫国与百姓逼他。
那夜他被授总督,明升暗降,乍看统揽了北境全部军政,实际上成了个外派的临时将军,一旦战事结束,他连一兵一卒都不能再动,国主给足了他体面,又下了他好大的脸。
他们要拿回他的兵权,却仍得他在边疆卖命,于是一道圣旨下去,将公主当个玩意赐给他,算是全了他的颜面,顺便告诫他,这份尊荣,全是国主赏的。
她向来聪慧,明白了这些,便自觉在朝廷为褚璟转圜调停,久而久之,竟成了边境与京都的纽带。
这里的确艰苦,连空气都裹着沙子。
她学骑马摔出了伤,还没在家躺足月,便再次跨上了马背。等褚璟回来时,公主牵马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轻拍拍马鞍,得意地冲他努努嘴,“我学会骑马了,你下次去跑马,也带着我吧。”
她身份高贵,却甘愿站在尘埃里,仰视着她高高在上的战神。
褚璟动作一滞,抿紧了唇。
他毫无征兆地轻拥住她,褚璟身量极高,两人站在一起,她才刚够到他的下颌。
良久,公主耳边才轻轻传来一句,对不起。
她蓦然湿了眼眶,紧紧回拥。他们彼此依偎,在终年累月的不得已中,勉强找见了一点依靠。
后来褚璟也依旧常去跑马,他们终于并肩而行,黄昏的余晖映在身上,拼凑出的剪影也带着温暖二字。
他们懒懒地踱步往家走,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去了四年。
那日褚璟得了信,匆匆赶到时,只见公主胸口全是血。碧绿的衣衫被染红了,脖颈上也沾了她吐出的血。他不知所措地去捂伤口,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人,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让她别睡。
他像一只囚笼中的困兽,爪牙都出了血,还在固执的挣扎着。
将军府置身火海,日头坠进了西边的深渊,城中渐渐昏暗下来,浓烟滚滚向上,与火红的天空交相辉映,将整条街烧红了。
公主胸口的伤鲜艳夺目,那里灼伤明显,却诡异地涌出来大片血迹,泅湿了衣物。她不堪重负一般躺在褚璟怀里,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来。
筱欹握着剑站在不远处,胳膊上还有狰狞可怖的一道血痕,像是被利器划伤的,鲜血显出异于常人的黑红色。
那是褚璟第一次看见筱欹的剑,刻着繁复铭文的降魔剑,除了山神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能用了。
据说是自上古时传承下来的东西,自带灵气,护佑了东方十二山无数生灵。
筱欹捏着剑的手指节泛白,站在咫尺之外,看着褚璟手足无措地抱着那个女子。
筱欹来到五迭城后救下的第一个孩子身上带了她的灵气,成了破除东海屏障唯一的机会。某一日,小孩跑去东海,被突然醒来的海妖们哄骗着越过了屏障,紧接着身上的血被生生放干,将屏障融开了一条小缝。
屏障出现裂隙,海妖趁机逃出,许多不知名的魔物潜进城,附了公主的身,将整座五迭城搅得不得安宁。
筱欹听见外边慌乱,循着魔气进了将军府,公主扑来让她始料不及,虽然尽力躲闪,却还是被划伤了右臂,溅出来的血霎时炼化了附身的邪魔,紧接着公主也倒地不起,刚撑到褚璟进门,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就咽了气。
山神之血能降妖,却也是会融进骨血里的毒,凡是生活在十二山里的生灵,触之即死,五脏尽毁,神魂俱灭,无一例外,即便是山神本人来了也无可奈何。
她累极了,缓缓吐出口气,嗓子被堵的沉重,声音还有些哑,“抱歉,我杀了你最爱的人。”
褚璟没说话,他坐在院子里,置身黑暗,将自己沉进了深渊。
相比一个凡人的离世,筱欹还有太多事急着处理,无论是屏障破裂还是海妖出逃,哪一个都能引起一场大祸。她只犹豫了片刻,随即重新握紧剑,在火光中迅疾离开,留下一个背影。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年。
就像是注定好的,海妖们在没有任何异动的情况下醒转过来,甚至诱导孩子越过了界。至此,她全部心思都被迫扑到了屏障和海妖身上,直到一年以后,城破几日后才将海妖们逼退回东海。当她再次回到五迭城时,褚璟已经死了。
再后来,就是卫国用不足三个月的时间,踩在褚璟的尸体上,轻而易举赢得了那场战争。
六
公主死后那一年里,褚璟好像变了一个人。他仍旧无私,无私地像是一个木偶,隔绝了自己所有的感情。
他选择了与京都彻底决裂。在长达五年的蛰伏中站直了身,将自己真正凶残的一面暴露在阳光下,用短短的一年时间,就让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的珐萨再度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
这几乎击溃了珐萨的心理防线,让他们一度以为,只要褚璟死了,他们就能赢。
五迭城占尽天险,攻城不易,更何况即便他们不计代价攻下这里,要越过后面的勃垒山往卫国去又是一件难事。
可如今“褚璟不死,珐萨必败”的流言传遍了边境,他像一道铜墙铁壁立在两国交界。成了他们不得不除去的障碍。
珐萨倾尽全力,围城数月,断了五迭城的粮马道,截断了北境援兵,狂热地期待着褚璟被斩下头颅的那一刻。
褚璟陷入了死境。
褚璟在城破前一夜上了勃垒山,那晚后半夜下了雨,他坐在外面,靠着门静静看神龛之上被高供着的祭器,雨水不停从脸上滚下来,他疲惫至极,也懒得去拭。
褚璟作战多年,奇袭数次,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脸上已经染满风霜。为了这场战争,他失去了挚爱,也丢掉了梦想。
但若能换得家国无恙,子孙安康,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从不求自己苟活,只是希望不要让无辜者因为他丢了性命。
如果没有人暗中授意,自己倾心打造的粮马道怎会轻易失守,放眼整个北境,也不会连一路人马都赶不过来。
“我原本以为自己能等到大战结束,只要死在回京途中就好了,不会有人追究一个已故将军的错,可是我没料到,”他垂眸,嘴角带着些苦笑,“我没想到那些人忌惮我到这种地步。”
“其实也快结束了,我的生死已经无法影响战局,珐萨败局已定,我死得其所。”
“两国交战,死伤在所难免,可这些百姓没错,珐萨恨我入骨,我怕他们屠城。”
褚璟抬眸,看着神像慈悲柔和的脸,这一生的枷锁与困境映在眼睛里,变成了几乎是带着哀求的眼神,“你能不能……救救他们。”
他等了一夜,直到次日东方漏出鱼肚白,金色光芒映照四方,洒满了江面。
褚璟远远地听见了远处珐萨集结的号声。
绵绵细雨将整个勃垒山都浇得潮湿,早起的鸟雀看雨终于停了,离巢去觅食。星落日升,江面泛着金波。
他踏着晨光离开,始终没见到山神。
珐萨攻破城门时,褚璟浑身染血,站在尸山血海中,定定望着他们。
那双眼睛阴冷地像是淬了毒,令人不敢逼视。
他用布条将虎口缠住,以防刀脱了手,阴风呜嚎在破败的五迭城,连染成鲜红色的旌旗都像是鬼魅。
双拳终究难敌四手,褚璟在多轮进攻中浑身疲软,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仰躺在地,鲜血自小腿肚、胸膛汩汩冒出来,眼睛直勾勾望着天空说不出话。他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在不甘与悔恨中空空望天。
四周恐怖狂野的笑声响起,将这里变成了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