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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三日转瞬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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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
破晓时分,号角长鸣,呜呜的声响划破黑矶山的晨雾。北朔大军尽数开拔,旌旗漫过山野,铁甲在初升朝日下泛出冷冽寒光。沈砚辞一身明光铠,腰悬佩剑,骑在乌骓战马之上。数万步卒、骑兵列成严整军阵,向着黑矶山主峰山道压去。
温景澜一身青衫,立于副帅的马侧,眉宇间满是沉肃。他早已按照预案调配兵力,前队盾兵开路,弓箭手分列两翼,后队压阵,苏归晚带领数十名精锐暗卫混杂在军阵各处,一部分负责搜集战场证据,另一部分暗中待命,提防阵前突发变数。
山腹伤帐之内。陆峥躺在床上,后背箭伤依旧刺痛,手臂上刀伤换药之后依旧牵动便痛彻筋骨。军医反复叮嘱,他绝不可剧烈行动,更不能奔赴沙场。
帐外号角一声声传来,那是开战的信号。
陆峥闭了闭眼,胸腔心绪翻涌。他躺不住了。楚衍一定会在阵前拿过往师徒知遇大做文章,沈砚辞孤身面对万千士卒,面对楚衍的离间诡计,风险重重。纵使身体残破,他也不能只困在营帐之中,让沈砚辞一人独自扛下所有口舌与刀兵。
他咬着牙,挣扎着撑起身躯。每动一分,后背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内层衣衫。他咬碎牙,强忍着眩晕,摸索着抓过那件尺寸不合的轻皮甲 —— 甲胄太重他穿不动,这件薄皮甲仅仅能勉强护住要害。
伤口绷带被动作拉扯,又缓缓渗出血迹,染红内层布帛。他取过墙边的环首大刀,刀身沉重,如今握在手里都微微发颤。
“陆副将!您不能起身!” 值守亲卫见状大惊,快步上前想要阻拦。
“让开。” 陆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主峰阵前,我必须去。”
他不愿坐视沈砚辞独自承受楚衍布下的死局,就算拖着残躯,也要亲赴两军对垒之地。他踉跄迈步,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滚落。亲卫拦不住,只能慌忙牵来一匹温顺的代步战马,小心翼翼扶他上马。
战马踏着晨露,缓缓朝着主峰主战场赶去。
主峰山道。北朔前军盾兵刚刚踏入狭窄隘口。
“轰隆 —— 轰隆 ——!!”
头顶山崖之上,无数巨石滚木轰然倾泻而下,砸在山道上,碎石飞溅。紧随其后,无数浸透火油的柴捆被从崖壁抛下,火箭如雨飞射,落在柴堆之上。
冲天烈焰瞬间席卷整条进山隘口! 熊熊大火吞噬山道,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哀嚎、兵刃碰撞的声响瞬间炸开。楚衍精心布置的火油滚石阵彻底发动。
“盾兵举盾!后撤规避火势!传令弓弩手压制崖顶敌兵!” 沈砚辞勒住战马,高声传令。
军令一层层快速传递,前排盾兵高高举起重盾抵挡落石,弓箭手仰射,压制山崖上投掷滚木火油的南梁残兵。烈火灼烧的焦糊气味弥漫山野,地面滚烫,不少士卒被烈焰灼伤,惨叫不绝。
温景澜策马靠近沈砚辞身侧:“公子,山道火阵凶险,硬冲伤亡太大。”
“我知道。” 沈砚辞目光望向高处寨墙,“苏归晚那边,可曾派人绕袭后山侧门?”
“已经动身。”
就在两军僵持,山道烈火熊熊燃烧之时,主峰大寨的寨门 “吱呀” 一声缓缓打开。
楚衍一身银白旧甲,□□白马,身后跟着数百精锐亲卫,策马踏出寨门,来到两军阵前开阔平地。他抬手示意身后士卒停下,单人独骑向前走出数十步。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战袍。楚衍目光越过火海,遥遥望向北朔军阵之中沈砚辞,随即视线四处搜寻,没有看见陆峥的身影,声音借着内力远远传出,响彻整个战场,数万双方将士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三公子!” 楚衍的声音洪亮,“本将无意与北朔将士死战。今日兵戈相向,只为一人 —— 陆峥!”
这句话落下,北朔军阵之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楚衍继续高声喊话,字字句句刻意放大,就是要让所有人听见:“陆峥!你本是我一手从无名小卒提拔起来的副将!当年南梁兵败,你力竭被俘,我以为你早已殉国,日夜为你痛惜!万万没有想到,你竟屈膝归降北朔!”
“知遇提拔之恩犹在,你却背弃故国,侍奉仇敌!今日我在此,不计前嫌。只要你回到我身边,重回南梁旧部,往日所有过错,我一概既往不咎!”
他言语之中,一半是真情,一半是算计。既念惜自己一手栽培出的爱将,也想用这番话,当着数万士卒的面,把 “叛将” 的烙印狠狠钉在陆峥身上。
话音回荡山谷。北朔军中不少士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流言的种子,借着楚衍这番喊话,飞快地生根发芽。
沈砚辞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他预料到楚衍会离间,可对方当众如此渲染知遇旧恩,依旧对军心极具煽动性。
就在此时,马蹄声从北朔军阵侧后方传来。众人纷纷侧目。
陆峥骑在马上,一身单薄的皮甲,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绷带渗出的暗红血迹已经浸透外层衣衫。长途颠簸加上方才策马赶路,伤口反复撕扯,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却依旧脊背挺直。手中环首大刀握得稳稳,硬生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不顾军医的禁令,拖着重伤之躯,亲自赶到两军阵前。
看见出现的陆峥,楚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亮,有欣喜,有惋惜,也有一丝志在必得。
“陆峥!你来了!” 楚衍高声道,“你看,万千将士在此。迷途知返,为时未晚。随我回大寨,重整南梁旧旗,不负你一身沙场本领,也不负我昔日对你的栽培!”
全场数万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陆峥身上。温景澜心脏骤然一紧,暗中给混在阵中的苏归晚递去一个眼色。苏归晚微微颔首,手下数名暗卫悄然握紧手中密信绢卷,做好放出证据的准备。
所有人都在等待陆峥的答复。若是他言辞稍有含糊,楚衍的离间之计便大功告成。
陆峥坐在马背之上,胸膛剧烈起伏,伤痛一阵阵席卷而来,好几次眼前都阵阵发黑。但他强行稳住心神,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楚衍。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顺着山风传向四方。
“楚将军。昔日承蒙提拔知遇,这份恩情,陆峥从来不敢遗忘。”
此话一出,北朔军阵顿时又是一阵骚动,不少将士面露惊疑。楚衍嘴角微微扬起,以为劝说即将奏效。
可下一刻,陆峥话锋陡然一转。
“可知遇是私恩,家国立场乃是大义。当年南梁朝堂腐朽昏聩,权贵党争内耗不休,置万千百姓于水火。国破兵败之后,将军手握残兵,不思庇护流离的南梁遗民,反倒勾结朔京张嵩,借山匪祸乱边境,拿普通士卒性命当做你博弈权谋的筹码。”
陆峥的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躲闪:“如此作为,早已不是为国。我若重回你麾下,不是归乡,是助你继续搅动战乱,荼毒生灵。”
“昔日恩情我记在心底,但我不会再跟随你走上歧途。今日我身在北朔,便是北朔之将。”
一番话说完,山谷之内一片寂静。
楚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随即被恼意覆盖:“陆峥!你当真要如此决绝?你要彻底背弃过往,负我当年栽培?!”
“私恩不能凌驾苍生大义之上。” 陆峥摇了摇头,后背伤口一阵剧痛袭来,他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去,死死攥紧刀柄才勉强稳住身形,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楚衍见劝说无效,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正要开口,准备继续煽动,彻底泼洒脏水。
就在这个节点!
苏归晚一声令下,数十名暗卫同时策马冲出,将一卷卷誊抄好的密信副本高高举起。绢帛上的字迹清清楚楚,正是楚衍与朔京张嵩往来通信的物证,写明双方利益交换,楚衍制造边乱,张嵩朝堂构陷沈家。
“诸位将士请看!此乃楚衍私通北朔朝中奸佞张嵩的密信!” 苏归晚内力灌注,声音响彻战场,“他根本不是一心复南梁,只是借旧部之手,做权谋交易!”
数份密信在军阵之间传阅,甚至有士卒将抄录绢帛,射向对面楚衍麾下的南梁残兵阵营。
楚衍手下的残兵本就困守山中多日,粮草匮乏,军心早已浮动。看见密信内容,顿时哗然一片。不少南梁旧兵追随楚衍,本是怀着复国念想,万万没想到主将竟然和北朔奸臣私下交易,拿他们所有人当做筹码。
“将军竟然和北朔的官员勾结?!” “我们拼死厮杀,只是被当做棋子?”
怀疑与不满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楚衍军中蔓延开来,队伍之中人心大乱。
楚衍眼见计谋败露,麾下军心动摇,又惊又怒。他狠狠一拽马缰,厉声咆哮:“皆是伪造!是沈砚辞捏造出来离间我军心的诡计!全军听令,冲锋!”
可此刻他麾下士卒已经军心涣散,号令下达之后,响应寥寥,不少人握着兵器,迟疑不前。
沈砚辞抓住战机,拔剑出鞘,剑锋高高指向天穹,清亮的号令响彻群山:“全军进击!!”
号角再度轰鸣。北朔大军踏着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火,向着主峰大寨发起总攻。盾兵推进,箭雨漫天,骑兵两翼包抄。
楚衍又气又急,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尚且愿意死战的亲卫,拍马迎战。两军轰然碰撞在一起,刀兵铿锵,喊杀震天。
战场之上,陆峥强撑在马上,剧痛一阵阵冲击神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远远看见楚衍挥刀直冲沈砚辞方向,想要拼死搏杀,心头一紧,咬紧牙关,驱动战马便要冲过去支援。
“陆峥!不可!” 沈砚辞瞥见他的动作,心头大骇,高声喝止。他身受重伤,强行冲入混战,顷刻间便会被乱兵淹没。
可陆峥此时眼中,只看得见沈砚辞身陷险境。他握紧环首大刀,不顾伤口撕裂流淌出的鲜血,策马杀入战团。
刀锋交错,血肉横飞。楚衍已经杀到沈砚辞马前,两柄长剑激烈相撞,火星四溅。楚衍武艺高强,一腔愤懑尽数倾泻而出,招招搏命。沈砚辞熟读兵法,武艺虽不俗,却论纯粹勇武略逊一筹,数个回合之后便落入下风。
楚衍抓住一个空隙,大刀劈砍直取沈砚辞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染血的身影策马猛冲过来。
“铛!!”
陆峥举刀横挡,硬生生接下楚衍这全力一击。巨大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本就重伤的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战甲前襟。
“陆峥!” 楚衍瞳孔骤缩,看着眼前满身血污的旧部,心底百感交集,愤怒、惋惜、不甘交织在一起。
陆峥摇摇欲坠,依旧死死横刀挡在沈砚辞身前,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
“将军,收手吧。” 陆峥气息微弱,“你的士兵,已经不想再为你的权谋赴死。”
楚衍看着身后大寨方向,寨墙上已经不少自己的士兵丢下兵器,放下旌旗,选择弃械投降。大势已去。
他环顾四周,漫天硝烟,麾下残兵分崩离析。自己筹谋许久的一切,尽数化为泡影。
楚衍长长叹了一口气,手中长刀 “哐当” 一声脱手坠落在地。他仰头望向天际,满是壮志成空的悲凉。
“罢了…… 罢了。”
他缓缓抬手,解下身上将军印绶,扔在泥土之中,闭上双眼,任由北朔士卒上前将自己捆缚。
黑矶山主峰,就此攻克。
硝烟渐渐散去,厮杀的喊杀声慢慢平息。沈砚辞立刻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摇摇欲坠的陆峥身边,伸手将他从马上稳稳抱下来。陆峥浑身染血,大半是伤口崩裂流出的鲜血,已经快要彻底失去意识。
“陆峥!撑住!” 沈砚辞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温景澜策马赶来,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二人。遍地硝烟,无数将士在周围往来,他这一次,没有上前劝谏。楚衍勾结张嵩的铁证已经到手,流言的利刃,已经被折断大半。可他心中依旧清楚,朔京的风波,远远没有落幕。此战破了外敌的诡计,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考验,回到朔京之后,才会真正到来。
苏归晚指挥手下暗卫,清点俘虏,封存楚衍所有文书物证,把所有证据一一妥善收存,为将来回朔京朝堂对峙做好准备。
山间风卷硝烟,掠过破碎的旌旗。沈砚辞怀抱着昏迷的陆峥,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