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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黑矶山的硝 ...

  •   黑矶山的硝烟缓缓散尽。
      主峰大寨之内,到处都是战后狼藉。断裂的旌旗散落满地,地上残留着血渍、断折的刀枪,被俘的南梁残兵成群列队,由北朔士卒严加看管。楚衍戴上沉重镣铐,被单独关押在临时囚帐,神色死寂,不复战前的桀骜。
      军医匆匆赶到,接手昏迷的陆峥。方才阵前强接楚衍全力一击,本就没有愈合的后背箭伤彻底崩裂,胸口受内力震荡,内里脏器亦受损伤,一口呕出的鲜血便是内伤发作的征兆。军医拆开浸透鲜血的绷带,看着翻卷的皮肉,眉头拧得死死的。
      “公子,陆副将伤势凶险。外伤崩裂尚可处置,可他脏腑受震,血气大乱,高热反复不退,能不能撑过来,要看他自身的意志。” 军医一边飞快调配止血汤药,一边沉声禀报,“万万不能再经受颠簸。”
      沈砚辞守在床边,指尖紧紧攥着陆峥冰凉的手腕。少年一身明光铠还未褪去,甲片缝隙沾着尘土与点点血污,往日清俊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浓重的忧色。
      “用尽军中最好药材,不惜一切代价。” 沈砚辞声音低沉,“就地搭建临时养病营寨,暂缓拔营返回朔京。什么时候他脱离险境,大军再动身。”
      站在帐外的温景澜闻声走了进来。捷报已经写好,按照规制要快马递往朔京。他手中捧着誊写完毕的战报,还有苏归晚整理齐全的全部物证:楚衍与张嵩往来密信原件、山匪俘虏供词、楚衍私藏的往来文书,一摞卷宗沉甸甸抱在怀中。
      “公子。” 温景澜轻声开口,“捷报与物证已经整理完毕。按照常理,应当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只是…… 物证一旦送入朝堂,张嵩一党必然狗急跳墙,掀起新一轮的争斗。”
      沈砚辞抬眼看向他:“证据摆在眼前,总要上交。楚衍勾结朝臣构陷边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能捂住不报。”
      “我明白。” 温景澜点点头,眼底满是复杂,“只是张嵩在朔京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就算握有书信,他也可以狡辩书信乃是伪造,反咬我们栽赃。而且捷报之中,免不了要写陆副将阵前的举动。就算他大义回绝楚衍,依旧会有人抓住‘旧属南梁’这件事大做文章。”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床上的陆峥陷入深度昏迷,脸色惨白,时不时因为伤痛,眉头痛苦地蹙起,嘴里吐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断断续续,大多是 “砚辞” 二字。
      沈砚辞望着昏迷不醒的人,心底沉甸甸的。 “战报如实书写,物证一并递送。” 沈砚辞语气坚定,“是非曲直,自有证据说话。我不会刻意美化,也不会刻意抹杀陆峥的功劳。”
      温景澜叹了一口气:“属下知晓。那属下会安排两拨信使。一拨公开递送捷报,另一拨由苏归晚的暗卫秘密护送全套物证,避开路上可能出现的截杀,直接交到国公沈崇安手中,先过国公这一关。”
      “就这么办。”
      几日时光缓缓流逝。临时营寨之中,沈砚辞把大部分军务交付温景澜打理,只要稍有空闲,便守在陆峥的病榻边。白日处理军务,夜里坐在床边,替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喂服汤药。陆峥高热反反复复,好几次气息微弱,几乎摸不到脉象,军医数次下过病危的断言。每一次险死还生,都让沈砚辞的心紧紧悬起。
      温景澜统筹战后安抚、清点缴获、遣散愿意归乡的南梁残兵;苏归晚带着谍报队伍,四处搜捕黑矶山漏网匪寇,同时提防张嵩的人半路截夺密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朔京。
      国公府书房。北朔国公沈崇安一身紫蟒国公朝服,端坐案前。案上摊开两份东西 —— 一份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开捷报,另一份,是苏归晚麾下暗卫冒着重重风险,避开沿途拦截,悄悄送入府内的全套密信、供词物证。
      烛火摇曳,沈崇安把楚衍与张嵩往来的密信反复读了数遍,手指摩挲信纸的纹路,面色沉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长子沈砚修走入书房。
      “父亲。” 沈砚修躬身行礼,“朝堂已经炸开锅。张嵩得知黑矶山大捷的消息,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弹劾的奏疏,打算借着陆峥的出身猛攻三弟。可暗卫送来的这些密信,直指张嵩私通匪寇。如今张嵩已经察觉到密信落入我们手中,今日朝堂之上,他一改往日口风,反倒抢先发难,辩称这些书信全是前线刻意伪造,用来构陷他。”
      沈崇安重重把信纸拍在案几上,茶杯被震得轻轻一跳。 “好一个老奸巨猾。” 沈崇安眼底掠过怒色,“明明是他私下和山中叛将互通书信,事到临头,反倒倒打一耙。”
      “父亲。” 沈砚修上前半步,语气审慎,“物证在手,可我们要清楚,朝堂之上不完全讲证据。张嵩门生遍布御史台,很多人会选择相信他的说辞。如今有两种路子。一是直接把全部物证上交天子,当庭和张嵩死战到底,可若是不能一举扳倒张嵩,张氏党羽会疯狂报复沈家。二是,拿着密信当做筹码,私下和张嵩做交易,逼他放弃弹劾三弟,双方各退一步,维持朝堂平衡。”
      沈崇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 “可砚辞在前线拼死打下来的战果,岂能当做谈判的筹码。” 沈崇安眉头紧锁,顿了顿,又话锋一转,“但,就算能扳倒张嵩,还有一桩绕不开的事。捷报写得明明白白,那个叫陆峥的降将,于砚辞有救命之恩。荒山洞府,帐中守护,种种流言,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提到这件事,书房气氛瞬间凝重。
      沈砚修低声道:“儿子也听说不少风声。三弟待陆峥,早已超出普通主帅对待下属的分寸。若是此事被张嵩抓住,大肆渲染,就算张嵩倒台,也会重伤三弟的名声,甚至影响沈家的储望。”
      “我之前给砚辞写手书,告诫他当断则断。” 沈崇安声音带着疲惫,“我本意,是要他分清公私,不是要他无端加害有功之人。陆峥阵前回绝楚衍,拼死救下砚辞,这是实打实的功劳。可世道如此,他们二人这般羁绊,在世人眼中,便是祸根。”
      父子二人在书房彻夜长谈,权衡利弊。一边是实打实的军功与人情,一边是世家朝堂千百年的礼法规矩、宗族安危。沈崇安心中陷入巨大的挣扎。
      数日后,黑矶山临时营寨。陆峥终于熬过最凶险的鬼门关,高热缓缓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不堪,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能够短暂睁开双眼。
      这天黄昏,帐内夕照透过帐帘洒进来。陆峥缓缓睁开沉重眼皮,视线还有些朦胧。入目,便是守在床边的沈砚辞。连日不眠不休的看护,让沈砚辞眼底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浅浅的青色胡茬。他伏在床边,胳膊搁在床沿,竟是靠着床榻浅浅睡了过去。
      陆峥微微转动脖颈,静静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记忆里一幕幕掠过:演武场枪锋相向,闹市舍身相护,雨夜军帐的相拥,荒寒山洞生死相依,主峰阵前以命相搏。千般画面,在脑海流转。
      他微微抬起手,动作极轻,指尖想要触碰沈砚辞的脸颊。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沈砚辞猛地惊醒。
      四目相对。看见陆峥已经清醒过来,沈砚辞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连日压在心底的巨石骤然落地。
      “你醒了!” 沈砚辞连忙直起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伸手轻轻探上他的额头,确认热度已经褪去,“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得厉害吗?我立刻叫军医。”
      “不必……” 陆峥嗓音依旧干涩沙哑,伸手,轻轻攥住沈砚辞的手腕,不让他起身传唤,“我还好…… 只是身子虚乏。”
      帐外晚风轻轻吹动帐帘,带着山林草木的气息。帐中安安静静。
      “朔京那边…… 消息怎么样。” 陆峥低声问道,心中放不下朝堂的风波。
      沈砚辞收敛几分喜色,缓缓把朔京的局势如实告知。张嵩倒打一耙,物证已经送回,父亲与大哥正在权衡,朝堂斗争远没有随着黑矶山一战结束。
      陆峥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打赢这一仗,回到朔京,依旧是荆棘遍地。”
      “是。” 沈砚辞坦然承认,“张嵩不会善罢甘休。可我们手里握着证据,也握着实打实的战功。不必未战先怯。”
      陆峥望着他,指尖轻轻摩挲沈砚辞手腕的皮肤:“我是南梁降将,本就是别人攻击你的靶子。若是回到朔京之后,朝堂压力大到难以承受…… 你可以把所有罪责推到我的身上,将我外放远地戍守边疆。那样,你和沈家就可以保全。”
      这是他反复思虑之后的退路。远离京城,他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也可以让沈砚辞避开最大的非议。
      沈砚辞听到这话,眉头骤然蹙起,他俯下身,靠近床榻,目光灼灼地望着陆峥的双眼。
      “我不会做这种选择。” 沈砚辞的声音无比认真,“黑矶山我们一起闯过来,往后朔京的风雨,也要一同面对。外放远避,看似避险,实则是认输。”
      陆峥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温景澜迈步走入,神色郑重。
      “公子。” 温景澜拱手,“国公府传来回信。国公已经下定决心。他不会拿楚衍密信和张嵩私下交易,会将全部物证呈递给北朔天子,朝堂之上,公开和张嵩一党对峙。另外,国公传令:黑矶山战事了结,大军休整完毕,即刻班师回朔京。”
      班师回朔京。
      这几个字落下,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甸甸。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究要来。黑矶山的沙场厮杀已经落幕,真正的博弈,将在朔京的朱红宫墙与朝堂大殿之中正式开启。
      温景澜目光扫过床榻上虚弱的陆峥,继续说道:“另外,国公特意嘱咐,陆副将战功卓著,归京之后,朝廷必然论功行赏。可朔京满城目光都盯着我们,入城之后,公开场合,公子与陆副将务必严守主臣礼仪,不可授人以柄。”
      这是沈崇安的底线。他承认陆峥的功劳,却依旧要求二人,在所有人面前恪守君臣的界限。
      陆峥微微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沈砚辞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温景澜说完,便躬身退出去,着手筹备大军拔营班师的各项军务。
      帐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落日余晖慢慢黯淡,帐中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陆峥轻轻拉扯沈砚辞的衣袖,等少年俯下身。他气息微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砚辞,回到朔京,人前,我会做好你的副将。” 陆峥漆黑眼眸牢牢锁住他,“可我希望你记住,无论将来朝堂掀起何等狂风巨浪,我的心意,从来不会因为礼法规矩而改变。”
      沈砚辞心头一热,坐到床沿,伸手,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伤口,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我记着。”
      几日休整过后。大军拔营。巨大的行军队伍浩浩荡荡离开黑矶山。陆峥躺在宽大的密闭马车之中静养,沈砚辞对外以副将重伤需要静养为由,极少公开前去马车探视,恪守主臣分寸。可每到夜深人静,他便会避开众人,悄悄登上马车,陪陆峥坐上一会儿。
      一路车马滚滚,越过山河,向着繁华却又暗流汹涌的朔京,缓缓行去。
      朔京城内,百姓已经得到捷报,街道两旁已经搭好彩棚,准备迎接凯旋之师。可在繁华喧嚣的表象之下,朝堂各派势力磨刀霍霍,张嵩一党早已布下重重罗网,静静等待他们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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