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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亲口 “这道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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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旨意,没有写下来。”
高力士的声音极平,偏殿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沈知微坐在案后,没有碰手边那盏凉透的药茶。她按着那本记有“丙二十七”的用帖底簿,追问的字句很沉:“十月十三夜,在这里,究竟说过什么?”
高力士垂着手,站在御案一侧。
“大家翻过宗室名册,问过杨氏平日可曾有奉道旧愿。随后吩咐,此事既以太后荐福为名,关乎宗室体面,不宜骤然惊动寿王。须先探杨家口风,取杨氏身量尺寸备下衣饰。”
“太真二字呢?”
“大家在几个备选道号中亲自圈定的。”
“纸在哪里?”
“选定之后,余稿依例焚毁。”
沈知微看着他。高力士眼帘微垂,神色温和平静,既没有惶恐叩首,也没有多添半句辩白。
所有的文书记录都证明他奉旨行事,而能证明李隆基真正意图的底稿,却早已化作飞灰。
她无法证明高力士在假传圣意,也无法证明这具身体的原主从未下过这道命令。
殿外的小雨落得密了些,打在殿顶的筒瓦上,发出一阵连绵的沙沙声。
沈知微收回目光,落在御案的铜牌上。
“丙二十七的底簿封存,不许涂改。”沈知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送帖的内侍暂留行宫直房,不许调离,也不许动刑。”
“诺。”
“还有一条,”沈知微盯着高力士,“从今日起,凡涉及宗室名分、婚娶、女眷迁居的口谕,御前必须立副记留存。”
高力士略微停顿,低声道:“大家,宫禁内事繁复,若事事立字据,反倒容易生出外朝窥探的口舌。”
“别的照旧。”沈知微打断他,“涉及人的名分,必须留下。”
高力士躬身:“老奴遵旨。”
他抬手去撤冷掉的茶盏,沈知微却叫住了他。
“寿王府送回的复折上,写着她奉敕谢恩。”沈知微看着跳动的烛火,“她是真愿意,还是只能这样写?”
高力士的手停在托盘上。
“奉旨之人,只能谢恩。”
偏殿内安静了片刻。
“传旨。”沈知微站起身,“后日召寿王妃入温泉宫,朕要当面问她。”
高力士抬起眼:“大家,杨氏已经受度,若单独宣召入行宫,外朝纵然以荐福论,寿王宅那边却难免多心。皇帝绕过亲王召见其妻,无论制书如何遮掩,出入宫门的籍册上总会留下名字。”
沈知微抿紧了嘴。
她不能让任何流言沾在杨玉环身上,更不能坐实李林甫在敕书里塞进的那句“素行未协”。
“那就让寿王陪她一起来。”沈知微道,“命他们夫妇后日一同入宫问安。”
高力士停了三息,随后低头应命:“老奴这就去拟御前副记。”
殿门开阖,高力士退了出去。
沈知微拉开御案下的一只硬木空匣,将那面刻着“丙二十七”的铜牌放了进去。铜锁落下的脆响在殿内回荡了一下,钥匙被她压在了手边的镇纸底下。
次日清晨,寿王宅西阁。
几箱未发完的药材与冬炭账目摊在长案上,掌衣女官正拿着印泥,逐一给几页缺漏的单子补盖私印。
杨玉环坐在案边,手中的朱笔落得很稳。
阿蛮从后廊进来,将那册夹着“丙二十七”废纸条的冬衣副册,不露声色地推进了厚厚一摞已结清的旧账深处。纸页相合,再看不出异样。
院外忽然传来长史急促的脚步声。
李瑁跨进西阁门槛,手里捏着一张盖有御前内印的素笺。
“宫里来了口信。”李瑁在案前停下。
杨玉环放下笔:“敕书昨日才到,今日又有中使?”
李瑁没有解释,把手里的素笺递了过去。
那不是正式制书,而是一份刚立下的御前副记抄件。字迹精简克制,只写了一行:
命寿王李瑁偕杨太真,于明日入温泉宫问安。
长史跟在门外,低声请示:“殿下,明日出行,是按亲王夫妇问安的旧例备车,还是按女道士奉召准备仪仗?”
李瑁没有回答长史,目光落在杨玉环脸上。
杨玉环看着那行字。
召见定在骊山温泉宫,而非长安大内。
同行的是李瑁,但随行的称谓不是“寿王妃”,而是“杨太真”。
正式制敕只是改了名籍底本,而这份召见副记,却在出门的第一步,便将她与寿王妃的身份生生剥开。
“长史照原样抄录即可。”杨玉环将素笺递还给李瑁,“不必自行添减字眼。”
长史躬身应诺,退去前院备办。
堂中只剩夫妻二人。
李瑁看着长案上尚未收拢的账册,开口道:“前院会按亲王与王妃出行的规制,备双乘大车。”
“不必备双乘大车了。”杨玉环转向阿蛮,“去取那套青灰色常服。”
阿蛮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套没有刺绣暗纹的青灰色素绢常服被捧到堂前。既无亲王妃的翟鸟金翠,也无道门的黄冠鹤氅。
李瑁看着那套素衣,垂在袖中的手指收拢。
“你要以什么身份去见圣人?”
杨玉环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伸手点了点案头那张写着“杨太真”的御前副记。
“以这张纸上写的身份去。”
李瑁看着那三个字,站在原地良久没有移步。晨风穿过敞开的廊轩,卷起素绢衣角,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他没有再劝她换上亲王妃的礼服。
李瑁转身走向门外,对廊下的仆从吩咐道:“不必备双乘大车。改用前后两辆青油帷车。”
仆从领命散去。
未及正午,温泉宫的内使再次叩响寿王宅的大门。
来人捧着一只朱漆长箱,躬身呈进西阁:“大家吩咐,念及太真入道荐福,特赐入见所用衣饰,请太真明日依制穿戴。”
内使放下衣箱,未作停留便告退回宫。
阿蛮反手扣上房门,小心掀开铜锁。
箱内是一套新制的素色衣裳。针脚已经收妥,衣襟与袖口却没有任何道门纹饰,看不出究竟算常服还是法服。
阿蛮将衣裳提起,一张狭长的量体纸从叠起的袖中滑落。
杨玉环伸手接住。
纸上墨迹分明,记着肩宽、袖长、腰围与下裳的尺寸。
数字与四日前杨家量取的寸尺分毫不差。
纸页右下角没有署名,也没有司局印章,只用细楷端端正正落了四个小字:
丙二十七。
西阁内静了下来。
外头传来李瑁的脚步声。他停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只开启的衣箱上。
杨玉环没有遮掩,反手将那张量体纸递到了他面前。
李瑁垂眸扫过上面的尺码,最后停在右下角那四个细字上。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何会有这几个字。李瑁只是伸出手,替她将朱漆箱盖轻轻合拢,搭扣落槽,发出一声冰冷的闷响。
“收好罢。”李瑁道。
那一夜,西阁没有再开木匣。
次日天尚未亮,两辆青油帷车已经停在寿王宅门前。奉同一道口信入宫,门前预备的却是两辆车。
马匹低头打着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
杨玉环一身素色常服,收拢衣袖,迈过高高的门槛。
晨雾弥漫在寿王府门前的长街上。她越过前头那辆属于亲王的宽大车驾,径直走向后面那辆素帷马车,踩着脚凳,弯身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