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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丙二十七 “大家,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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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这个道号……是今日用宝的那道敕书里原本便写着的,您亲自准的。”
陈福的声音落下,偏殿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沈知微看着并排放置的两份文书。
复折上写着“女道士杨太真”,墨色尚新。草敕里的“太真”二字被朱笔圈过两次,旁边还留着改写的墨痕。
“中书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陈福低声道:“拟敕前,御前送出去的签条上已经写明道号。”
“签条呢?”
“随敕稿一同呈过。”
沈知微抬起头:“取来。”
陈福从御案侧面的文书匣中找出一叠旧纸。签条不过两指宽,贴在第五章呈进的敕稿中段。“赐号”二字旁边,果然写着“太真”。
上方还有一行细楷:
内省承旨。
没有中书舍人的押署。
沈知微把签条揭下来,压在草敕旁边。
“是谁把它送去中书的?”
陈福垂首伏地,没有回答。
“把内侍省近十日发过的帖子、太真院支用的物料记录都送来。”
“此时各处值房已经落锁。”
“那就叫门。”
陈福领命,倒退着退出偏殿。守在廊下的内侍接连散开,灯笼沿着宫道向不同方向分去。
沈知微把那张素签压在灯影下。
窗外寒风打在殿角,铜铎撞出一两声闷响。
寿王宅西阁的廊灯也亮至深夜。
冬衣已经发完大半。掌衣女官领着人将剩余绢帛重新过数,少了一匹,便从昨日新开的支用册里查找去处。
杨玉环坐在案后,提笔把领过冬衣的人名逐个勾去。
最后一匹绢核清时,夜已经深了。
婢女抱着剩余衣料退下,杨玉环叫住了留守西阁的老女官。
“前几年宫中送来的帖子,还在吗?”
老女官想了片刻:“正经制书都收在前院。西阁只留着几张随节令赏赐送来的验帖。”
“取来核核账。”
老女官没有多问,带着钥匙去了后厢。
阿蛮将案上的碎布、线轴收进竹篮,顺手把一张裁下来的废纸反扣在茶盘下面。
废纸背面写着四个字:
丙二十七。
老女官很快抱来一卷油绢。在案上展开后,里面收着五张大小不一的旧帖,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边缘还留着水浸过的痕迹。
杨玉环抽出其中一张。
纸面极薄,对着灯火能看见细密暗纹。右下角写着编号,旁边压有一道朱押。
“这些编号是什么意思?”
“值房发帖时依次记下的数目。”老女官指了指右下角,“哪一处发的、送往何处,须对照内侍省自己的底簿。王府只验纸式、朱押与编号是否齐全。”
阿蛮从茶盘下抽出那张废纸,压在旧帖旁边。
“丙二十七,也是这样的?”
老女官目光从纸上掠过,眼皮微动,没有伸手去碰那张废纸。
她将案上的旧帖一张张理顺。
“若门籍所录无误,便是真帖。”
“持真帖的人,都穿内侍省的衣裳吗?”阿蛮问。
“从宫中出来办事,自有省中袍服与腰牌可验。若奉命隐去身份,也该由前院长史接领,断不会换作私宅仆从,径直闯进内院。”
杨玉环将一张旧帖翻到背面。
纸背空白,只有折叠后留下的深痕。
“所以帖子是真的。”
老女官垂手不语。
杨玉环看向阿蛮:“杨家名帖也是真的。”
阿蛮取来笔,在废纸背面依次写下:
杨家名帖真。
内侍省帖真。
来人身份假。
写完以后,她把纸递给杨玉环。
杨玉环没有另寻地方收藏,只把废纸折成细条,顺着夹缝塞进冬衣副册的装订线内。
“旧帖收回去罢。”
老女官重新用油绢裹好帖子。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步子:“娘子,此事可要禀告殿下?”
杨玉环翻开冬衣册:“今夜西阁只核了绢帛。”
老女官躬身退出。
阿蛮等门扇合拢,低声道:“前院已经把门籍收走,单凭这个编号,还能往下查吗?”
“寿王府查不到内侍省的底簿。”杨玉环在最后一名乐工的名字后面补上领衣数目,“先留着。”
后半夜,骊山下了一场小雨。
天亮以后,内侍省的用帖底簿与物料支用簿被送进偏殿。四只硬木长匣摆在地上,两名掌簿内侍跪在一旁。
沈知微打开第一册。
纸上密密麻麻记满日期、去向与领用人。她翻了几页,眼前便乱成一片。
“把与杨家、寿王宅、太真院有关的挑出来。”
掌簿内侍分坐阶下,逐行检索。
陈福将他们查出的页码记在窄条上,依次呈递御案。沈知微按着签条一页页对过去,在相关行次下压上镇纸。
第一册没有杨家。
第二册记着太真院修缮所调拨的木料与帷帐。
第三册翻到四日前,陈福呈递的手忽然在半空停了一下。
沈知微把册子拉到面前。
那一页右侧赫然记着一行字:
丙字第二十七帖,往杨宅问奉道旧愿。
领用人的位置空无一字。空白旁,只压着一枚掌事处的椭圆朱押。
沈知微把写着“内省承旨”的签条拉过来,与这行字并排摆放。
“为什么没有名字?”
掌簿内侍伏在阶下:“回大家,有些口信不走寻常值房,帖子由掌事处直接发出,依例只留朱押。”
“送帖的人总该有出入记录。”
陈福立即令人取来当日值宿出入籍。
四日前共有七名内侍出外。其中六人皆写明了宣谕或采买去向,只有一人午前出宫、日暮返回,去向一栏空空如也。
沈知微提起朱笔,将那一行重重圈住。
“把人带过来。”
掌簿内侍领命疾步退出。
沈知微又开了一只木匣。物料记录按日装订,翻到四日前,一行墨字映入眼底:
支素绢十二匹,供太真院预备。
素绢十二匹,供太真院。
丙字第二十七帖,往杨宅。
两行字的日期分毫不差。
“太真院当时尚未奉旨,为何已经领料?”
管库内侍叩头:“小人只照掌事处发下的条子放料,上面的安排,小人实在不知。”
“发料的条子在哪里?”
“用过之后,随月终账目一并封存。”
陈福正要命人去翻散页,门外已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年轻内侍被领入殿中。他面白无须,穿一身内侍省寻常的窄袖青袍,跨过门槛便伏地跪下,双手捧出一面两寸长的小铜牌。
牌面刻着掌事处小印,背面刻着四个字:
丙二十七。
沈知微看着那枚铜牌,又看向出入名籍上的空白行。
“那日去杨家的人,是你?”
年轻内侍俯身:“是小人。”
“后来还去了寿王宅?”
内侍额头紧紧抵着地砖。
殿内静得能听见阶下炭火的细碎爆响。
年轻内侍身子微颤,低声道:“小人奉命换了杨家下人的衣裳,持杨家名帖进的寿王宅。从西阁取得尺寸,带回杨家后便回宫复命。”
“谁的命?”
年轻内侍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厚重的织锦门帘在此时被挑起。
高力士端着一盏药茶迈过门槛。他看见御案上摊开的两册底簿,又看见跪在阶下捧着铜牌的内侍,神色如常。
“都退下。”高力士道。
掌簿内侍与管物料的人躬身退出,年轻内侍跪在原处,未敢稍动。
高力士走到御案旁,将药茶放下:“你也出去。”
年轻内侍收起铜牌,伏身往外退。
“牌留下。”沈知微开口。
铜牌落在冰凉的方砖上,发出一声轻响。陈福上前捡起,端正放在用帖底簿的椭圆朱押旁。
殿门合拢,高力士立在御案一侧。
沈知微把底簿推到他面前。
“帖子是你让人送的?”
“是。”
“换杨家私仆衣裳、入寿王宅取身量尺寸,也是你的安排?”
“是。”
高力士伸手,将物料支用簿翻到取用素绢那一页。
“这十二匹素绢,也是老奴吩咐支领的。”
沈知微看着他:“为什么?”
“大家吩咐,不宜骤然惊动寿王。先探杨家口风,再取杨氏尺寸。待衣物停当,再降中旨。”
偏殿内一片死寂。
沈知微坐了片刻,忽然低头翻动御案上的两本簿册。纸页相撞,声音又急又脆。
“口谕呢?”她抬起头,“朕的书面批示在哪里?”
“这道旨意,没有写下来。”
那枚铜牌还放在案上,“丙二十七”四个字正对着她。
“若朕说,”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干涩,“朕根本不记得说过这些话呢?”
高力士把铜牌推回底簿的朱押旁。
“大家或许忘了。老奴不敢忘。”
沈知微死死盯着他:“你凭什么让朕信你?”
高力士将已经凉下来的药茶推到她手边。
“凭那是大家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