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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请期 偏殿外,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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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外,细雨初歇。夜风卷过穿堂,吹得御案上的灯焰微斜。
陈福伏在阶下,双手拢在袖里:“大家,太常寺的使者还在行宫外候回话。”
沈知微没有召人入殿,只伸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把呈文念给朕听。”
陈福直起上身,借着烛火逐字念诵。公文以极工整的官楷抄录,字句平稳,挑不出半点逾矩:
杨氏既已奉敕受度,“太真”道号亦已经中书门下颁下,宣谕诸司。然骊山太真院尚未落成,荐福科仪不可久悬。太常寺伏请圣裁:或暂借禁中内道场,或移设京城官观,先行筑坛受箓,以全孝敬之礼。
没有催逼,亦无私怨,掌管礼乐祀典的官署只是照章办事,并体贴地为天子列出了两条两全其美的成例。
沈知微听着,指节在冰凉的紫檀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两条成例,都是死路。
移入禁中内道场,等于把杨玉环从寿王宅直接接入大内,外朝的流言会在一日之内坐实;若借用京城名观,自中书门下至金吾卫、太常礼官皆须随行,仪仗穿城而过,无异于将这场荒唐公之于众。无论选哪一条,“暂居寿王宅”的缓兵之计都会在天亮后彻底作废。
“昨日中书下行的敕文,原本是怎么写的?”沈知微问。
陈福连忙从底匣中抽出敕书抄件,指着朱笔圈过的一行:“回大家,敕文写的是:‘待太真院修缮完毕,再行安置。’”
“取笔来。”
沈知微拉过太常寺的呈文,在抬头的空白处提笔直书:
“太后荐福,所重在诚。太真院既为奉真所辟,坛场未成,不宜移设他处,致失本旨。俟院成验毕,太常寺再具仪注奏闻。”
写完,沈知微笔锋微顿,在末尾另起一行,重重添上一笔:
“不得因请期加役扰民。”
朱墨淋漓,渗入硬黄纸背。
沈知微放下紫毫。敕文既是皇帝亲手用宝布告天下的法度,太常寺便不能越过敕文自己造出新的规矩。只要咬死“太真院未竣”,礼制程序就必须在原地停滞,至少能为西阁争取数月的喘息。
“送出去。”沈知微道。
陈福躬身接下呈文,退出殿外。
次日清晨,寿王宅西阁。
晨雾凝在青砖天井里,湿冷刺骨。落了锁的侧月门被拍响了三下,声音沉闷。
两名王府老女官推着小车停在门外,长史立在两步开外监看。锁头转动,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半尺宽的缝隙,食盒、干炭与药材逐一交割,整齐码在门内方砖上。待前院诸人退至廊外,阿蛮才上前将门合拢,反插木栓。
杨玉环站在石案旁,亲自提了戥子与小秤。
“炭少了半筐。”杨玉环看着秤杆上的刻度。
阿蛮低头记在刚开的硬皮白簿上:“粟米足数,药包里少了一味干姜,掌药处说是前院采买吃紧。”
杨玉环没有多问,把药材扎好,在门房副券上端正画押。
老女官接过副券,眼风朝院内扫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极细:“娘子……今晨长史又去了太常寺。听说礼官正在核定受箓用的法服与随侍人数,怕是等不到开春了。”
杨玉环神色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知道了,有劳阿家。”
门扇重新合拢,门栓落下的声响清脆分明。
杨玉环转身回屋,拉开榻下的一只樟木箱。
她没有去看那些绫罗绸缎,只利落地清点着几件要紧物件:西阁结余的现钱五贯、十匹可随时抵用的素绢、几副实心赤金头面,以及几名贴身侍婢的身契。
阿蛮跟在身后,眼眶发酸:“娘子,圣人不是说了‘未奉新旨不许迁居’么?”
“圣人说了,可外头的公文没停。”杨玉环将身契锁入暗格,“若明日行宫突然来车接人,带不走的东西一件都不必带;但能傍身度日的,一分也不能少。”
午初时分,偏殿内,太常寺的回奏尚未送达,将作监呈递的太真院营造簿却先一步摆上了御案。
沈知微翻开薄薄的皮纸。
账页第一行,赫然记着将作监支拨良木与石料的时日——开元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三。
比她在这具躯壳中醒来早了近一个月,也比内侍省发出“丙二十七”帖子早了许久。
沈知微顺着账目逐页后翻:地基已夯平,正堂与静室的主体木构已立,青瓦已覆。簿册末尾写得清清楚楚:周遭回廊已成,只余门窗隔扇、桐油彩绘与殿额悬挂,工期紧凑。
按照将作监核定的进度,即便沈知微严禁加派徭役,按原定工期,太真院也将在五日之内彻底告竣。
原主李隆基根本没有给这具身体留下拖延的余地。早在把“奉道荐福”四个字抛向外朝之前,一座专为容纳寿王妃的皇家道观,就已经在骊山的冷雾里建得只剩一层油漆了。
“五日?”沈知微抬起眼,盯着侍立在旁的高力士,“此前为何无人向朕禀报太真院已修到了这般地步?”
高力士垂着手,眉目恭顺如常:“大家登临骊山以来,未曾垂询过工程细目。将作监与工部只依先前的中旨按日支给,不敢稍有怠慢。”
无人违制,无人弄权,所有人都在严丝合缝地执行皇帝的意志。
中书门下随同工程簿转呈的意见亦贴在末尾,李林甫未著一字长篇大论,只在省印旁附了一行堂帖签押:
“圣人明断,既不宜移设外坛,太真院又告竣在即,臣等谨遵圣谕。太常寺宜依期备妥仪注,待五日后太真院成验,即行具奏请期,以肃荐福之仪。”
每一个字都在遵奉她的圣谕,每一次执行都在将绞索收紧。
沈知微看着那张贴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她以为用“院成再议”换来了数月的喘息,结果制度的齿轮无声咬合,只留给她五天。
傍晚时分,寿王宅西阁的侧门被再次叩响。
这一次来的不是内侍省的暗探,而是寿王府长史。门外廊下,两名属官抬着一只封扎整齐的黑漆公文匣,封皮上端端正正盖着太常寺的朱印与王府印信。
长史立在落锁的门前,肃声开口:“太常寺依敕预备受箓科仪,送达核验文书。请太真核实姓名、年齿、随侍人数与法服尺寸。此系外朝备办仪制之例行移文,并非迁居之令。”
李瑁始终没有露面。
杨玉环命阿蛮拉开一道门缝,当着长史的面验明泥封完好,才将文匣接了进来。
屋里掌了灯,杨玉环在案前拍开泥封,抖开里面的长卷。
太常寺的文书详尽到了极处,名号、生辰、籍贯、受度因由一一在列。
翻至后半卷,赫然有两项空着:一为“是否已习诵经戒”,二为“所备冠服尺寸”。而在尺寸一栏的留白处,有人用淡墨小楷预先填了一行细字,肩宽、袖长、腰围,与四日前杨家量取、内廷赐衣所用的大小分毫不差。
杨玉环取过案头的紫毫笔,蘸饱了墨,在“是否已习诵经戒”下方落笔:
“未曾受师,不通经戒。”
笔锋未停,她径直移到冠服尺寸那一栏,将那行预填的淡墨小楷直接勾断,在旁工整写下一行正楷:
“此非妾身所报。尺寸所据,可移牒内侍省,核丙字第二十七帖。”
写完最后一笔,杨玉环抬起头,看向门缝外的长史:“文书须备副本留存西阁,王府可办得到?”
门外的长史顿了顿,躬身道:“回太真,正本按例须回缴太常寺,副本自当留存于西阁存验。”
杨玉环移笔至卷尾,一笔一画署下五个字:
杨太真谨复。
墨迹落定,卷上不再有“寿王妃”这个称谓。
她把文卷推还给阿蛮,递出门外。
前院书房内,李瑁看着长史呈上来的回文,目光停在被勾断的尺寸与那行字上,面色变了又变。
“殿下,这文书若依样送回太常寺……”长史有些犹豫。
李瑁闭了闭眼,抽回手,将文卷推向案角:“不必寿王府联署。在皮封上写明:西阁杨太真自陈,寿王府依例转送。”
他抽身退出,把整桩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入夜,骊山偏殿。
将作监的营造奏报与寿王府转送的太常寺回文,几乎在同一刻送到了御案前。
将作监呈上的是一张大幅的院额式样,纸面正中留出三个端整规矩的空白大方格。
陈福小心翼翼地奉上御笔与朱墨:“将作监奏称,太真院后日即可收工,请大家亲题院额,以便交由工匠连夜刻制成额,悬于正门,预备五日后的院成验收。”
沈知微看着那张雪白的宣纸。
只要她提笔写下“太真院”三个字,这座原本属于李隆基私欲的产物,就会彻底化作她亲手敕建的皇家正规法坛。
而在工程图式旁边,正静静躺着从寿王府转呈而来的太常寺移文。
沈知微翻开封面,那行刺眼的题签赫然撞入眼帘:
西阁杨太真自陈。
陈卷之内,墨迹犹湿。杨玉环亲笔写下的“此非妾身所报,可移牒内侍省核丙字第二十七帖”,像一道冷硬的铁刺,顺着正规的官僚渠道,直直扎进了外朝的公文案头。
偏殿里静得可怕。
陈福垂着手,站在御案旁轻声唤道:“大家……将作监遣来的属官还在偏厅候领御书,请大家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