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不答 “妾愚钝, ...

  •   “妾愚钝,只是不知,四日前取妾尺寸,奉的是哪一道圣意?”

      “请圣人明示。”

      杨玉环伏在门槛外。晨光照入偏殿门洞,落在她青灰色衣袖边缘。

      李瑁已经走出数步,听见这一问,脚步顿住。他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回头,背影在廊柱间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陈福的笔悬在御前副记的新页上方。

      高力士垂手立在御座右侧,眼帘低垂,没有替沈知微解围,亦未发一言。

      御案正中摆着那张展开的量体纸,陈福正等候记下御前口谕,而御案下方的硬木匣里,还锁着那面刻有“丙二十七”的内侍省铜牌。

      沈知微无法否认。

      高力士已经承认奉原主口谕办差,用帖底簿、物料簿与值宿籍层层相扣。一旦把罪名推给内侍省擅权,便必须按律处置高力士与所有经手人;可只要稍作勘问,四日前李隆基的隐秘授意就会被翻到台面上。

      她更不能承认。

      若当着李瑁的面承认天子曾遣人潜入儿媳内闱丈量身段,为太后荐福的遮羞布便被当场扯碎;而只要这句话落进御前副记,这桩阴私就会成为铁打的文字,再无转圜余地。

      偏殿里很静。

      沈知微伸出手,按住那张量体纸。

      她沿着原有的折痕慢慢合拢。第一折,压住写有肩宽尺度的墨字;第二折,压住袖长与腰围。“丙二十七”四个细楷留在最外侧。

      沈知微拿起玉镇纸,将折齐的窄纸压在底下。

      她抬起眼,看向门外伏地的身影。

      “朕知道了。”沈知微开口,声音极平,“退下。”

      杨玉环停了一息。

      她伏在砖地上,依礼叩首:

      “妾告退。”

      杨玉环起身,敛衽退步,转入长廊。李瑁未发一语,迈步随行,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门外空了,偏殿内外只剩山风撞击铜铃的微响。

      沈知微看向案侧:“副记呈上来。”

      陈福膝行上前,双手将刚刚记毕的册页奉至案前。

      册页上墨迹工整,字句严谨:

      寿王李瑁偕杨太真入宫问安。

      杨太真暂免着道服。

      仍居寿王宅西阁。

      衣食支用照旧。

      未奉新旨,不得迁居。

      二人奉敕谢恩,辞出偏殿。

      册页里没有“丙二十七”,没有量体纸,更没有杨玉环在门槛外的那两句逼问。

      沈知微看着那行“辞出偏殿”。

      “她最后说的话,为何不记?”

      陈福额头伏地,声音恭谨而平稳:“回大家,圣人未答,便不算御前降旨。杨太真退至门槛外所陈之言,亦不在召对正录之内。”

      沈知微看着那页纸。

      “照此封存。”

      陈福叩首:“诺。”

      陈福收拾笔墨退去外殿。槅扇合拢,偏殿内只剩沈知微与高力士二人。

      沈知微伸手挪开镇纸,将折起的量体纸推到御案边缘。

      “她能拿着这张纸走进御前,”沈知微看着高力士,“说明你四日前做的事,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高力士垂着手,没有辩解。

      “三件事。”沈知微的声音很冷。

      “大家吩咐。”

      “第一,丙二十七的用帖底簿、物料支用簿与当日出入籍,分别封存于内侍省直房,不许销毁,不许涂改。”

      “第二,经手送帖的年轻内侍暂留行宫直房,不许动刑,亦不许调离骊山。”

      “第三,从今往后,内侍省不得再借杨家名帖进入寿王宅。”

      高力士低声道:“杨氏既能拿到这张量体纸,寿王府恐怕早已留了抄件备存。”

      “正因为她手里可能还有,宫里的记录才更不能少。”沈知微直视着他,“四日前,朕让你办得隐秘;今日朕要你停得干净。若寿王宅再收到一件没有来处的东西,朕只问你。”

      高力士伏身至地,衣袍扫过冰凉的方砖:

      “老奴领旨。”

      从行宫返程的路上,两辆青油帷车一前一后穿行于官道。

      前头属于李瑁的马车走得极快,直至驶近十王宅所在的长街,两车之间的距离仍未缩短。

      穿堂下的仆役与属官早已屏退至月门外,秋风卷着落叶扫过庭阶。

      杨玉环正欲走向西阁长廊,李瑁在穿堂下停下脚步。

      “你早已知道那张纸与内侍省有关?”李瑁转过身,声音被压得很低。

      杨玉环停下步子:“门籍上录着丙二十七,昨日送来的赐衣里,别着同样的字条。”

      “为何不先告诉我?”

      杨玉环看着李瑁宽大的衣袖。昨日两道口谕的记录、四日前门籍的底抄,都在回府的第一时间被收进了前院书房。

      “殿下把能证明此事的册子,”杨玉环平静道,“都收去了前院。”

      李瑁立在原处,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你今日当着圣人的面交出量体纸,”李瑁看着她,“可想过寿王府?”

      杨玉环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

      “正因为想着寿王府,才要让御前知道——这张纸,我已经见过。”她缓声道,“暗中办的事一旦摆到明处,经手的人下一次伸手,便会多想一层。”

      李瑁眼底微动,没有再开口。

      他转过身,对候在廊下的长史招了招手。

      长史快步上前。

      李瑁不再看杨玉环,只对长史沉声下令:

      “传王府内令。”

      “从今日起,西阁通向前院的侧月门落锁。”

      “西阁日常衣食柴炭,由长史指定两名老女官按时送入,其余前院属官一概不得涉足。”

      “杨家来人,门房一律不准通报,亦不准放进府门。”

      “若宫中再有中使递帖,由长史亲验无误,方可奏报,不得径自引向后宅。”

      长史躬身记下:“遵命。”

      一道道规制说得清楚分明。名义上是防备内廷与杨家再次窥伺,实际上,西阁在寿王府内已被彻底隔开。

      杨玉环立在台阶下,听完李瑁的所有吩咐,并未出声争辩。

      她只道:“西阁未结清的几笔账册,请长史留一份副本在西阁。”

      李瑁看了长史一眼:“准。”

      长史领命退下安排。

      不多时,穿堂侧面的重木月门缓缓阖拢。

      铁锁从前院那一侧扣下,发出一记沉闷的“嗒”声。

      西阁的院门内彻底安静下来。阿蛮站在阶下,脸色发白地看着那扇落了锁的木门,嘴唇紧紧抿着。

      杨玉环转过身:“把昨日内廷送来的朱漆木匣取出来。”

      阿蛮应声入屋,将那只重新合起的衣箱捧到院中石案上。

      内侍省原有的封条已经从铜扣处断开。

      杨玉环取来笔墨,裁下一长条厚麻纸。她在纸上端正写下八个字:

      今奉旨封存,不得擅启。

      随后,她将麻纸刷上浆糊,牢牢贴在铜扣旁,没有遮住旧封上的字迹。

      一道旧封已经破开,一道新封出自杨玉环亲笔。

      杨玉环放下笔,看着封口:“收回后厢柜中,谁也不许动。”

      夜色渐深,骊山偏殿燃起了守夜的烛台。

      沈知微独自坐在御案后,镇纸下依旧压着那张折起的量体纸。殿外更漏滴答,深秋的夜风带着逼人的寒意。

      陈福放轻脚步走入内殿,手中捧着一份刚刚快马送达的公文。

      “大家,长安太常寺递来急件。”

      沈知微抬起眼,展开折子。

      折上并非私人密奏,只是一份太常寺依照正式敕书递来的礼制呈文:

      杨太真既已奉敕受度,太真院尚未修毕,受箓科仪应于何日举行、暂设何处,请圣人明示。

      官署依照明发的制书公事公办,索要一个确切的科仪日期与承办之所。

      沈知微白日里才刚刚对杨玉环说过“候旨”二字,如今,掌管礼仪的省寺已依制来催这道旨了。

      她将折子翻到背面。

      背面附着敕书抄件,“赐号太真”四字被朱笔圈在正中。

      殿内烛火跳跃了一下,陈福垂着手,低声提醒:

      “大家,太常寺的使者还在行宫外候回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不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