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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核桃 民国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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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三月十五,天津。晴。
方天高入黑岛勇官邸,修核桃。
是日,黑岛勇以日语试之,方天高佯作不解。
第二天一早,方天高揣着那对核桃,去了黑岛勇的官邸。
黑岛勇的官邸在天津日租界,一栋两层的小洋楼,门口有两个日本卫兵,端着枪,挺着胸。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黑岛公馆"。
方天高走到门口,被卫兵拦住了。
"干什么的?"卫兵用日语问。
方天高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太君,你说啥?俺听不懂。"
卫兵皱了皱眉头,改用中文:"你,干什么的?"
"修核桃的。"方天高说,"黑岛机关长让我来的。"
卫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蓝布包袱,然后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卫兵出来了,说"进去吧,机关长在客厅"。
方天高点了点头,进了楼。
楼里很亮,地板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客厅里摆着一套中式家具,太师椅,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中日亲善",落款是黑岛勇。
黑岛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颗核桃,正在盘。他穿着一身中式长袍,不像日本人,倒像个中国的老财主。
"方文书,你来了。"黑岛勇看到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天高没坐,站着说:"机关长,核桃我带来了,我这就给您修。"
"不急,不急。"黑岛勇摆了摆手,"先喝杯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嘛。"
旁边一个日本侍女端上来一杯茶,放在方天高面前的八仙桌上。
方天高看了看那杯茶,没喝。
"怎么?嫌茶不好?"黑岛勇笑了笑。
"不敢。"方天高说,"俺是个粗人,喝不惯这么好的茶。"
"粗人?"黑岛勇挑了挑眉毛,"方文书,你这就谦虚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要是粗人,能修得了我这核桃?"
方天高没说话,从蓝布包袱里拿出那对核桃,放在八仙桌上。
"机关长,"方天高说,"我这就给您修。您稍等。"
"好,好。"黑岛勇笑了笑,靠在太师椅上,看着方天高修核桃。
方天高从包袱里拿出一套刻刀,很小,很精致,是他自己做的。他拿起一颗核桃,看了看裂纹,然后拿起刻刀,开始刻。
他的手很稳,刻刀在核桃上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梅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显现出来,五瓣,很匀称,裂纹正好藏在花瓣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黑岛勇看着看着,眼睛亮了。
"好,好啊。"黑岛勇忍不住赞叹,"方文书,你这手活,真是'巧夺天工'。'鲁班再世'啊。"
方天高没说话,继续刻。
刻了大约一刻钟,第一颗核桃刻好了。方天高把核桃递给黑岛勇。
黑岛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好,好啊。"黑岛勇说,"这梅花刻得,'栩栩如生'。裂纹藏在花瓣里,'天衣无缝'。方文书,你真是个人才。"
"机关长过奖了。"方天高说,"还有一颗,我这就刻。"
"好,好。"黑岛勇把核桃放在手里,继续盘,盘得很起劲。
方天高拿起第二颗核桃,继续刻。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黑岛勇拿起电话,听了一下,然后用日语说起话来。
他说得很快,声音很低,但方天高听得很清楚。
黑岛勇说的是华北日军调动的事——日军准备从华北调两个师团到南洋,物资、弹药、粮草,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出发。
方天高低着头,刻核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过耳不忘。
黑岛勇说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挂了电话。
他看了看方天高,方天高还在低头刻核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完全没听懂刚才的电话。
黑岛勇笑了笑,心里想:一个河南山里来的粗人,怎么可能听得懂日语?
他放下心来,继续盘核桃。
又过了一刻钟,第二颗核桃也刻好了。方天高把核桃递给黑岛勇。
黑岛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好,好啊。"黑岛勇说,"方文书,你这手活,真是'绝了'。以后我这核桃,就交给你保养了。每月来一次,行不行?"
"行。"方天高说。
"好,好。"黑岛勇很高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方天高,"这是给你的工钱,拿着。"
方天高没接:"机关长,不用给钱。能给机关长效劳,是我的荣幸。"
"哎,"黑岛勇把钱塞到方天高手里,"'按劳取酬',天经地义。你拿着,不拿就是不给我面子。"
方天高犹豫了一下,接过钱。是日本军票,全新的,刚发下来的样子。
"谢谢机关长。"方天高说。
"不用谢。"黑岛勇笑了笑,然后突然用日语问了一句,"方文书,你会说日语吗?"
方天高一脸茫然,挠了挠头:"机关长,你说啥?俺听不懂。"
黑岛勇笑了:"听不懂就对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是个实在人,实在人活得长。"
方天高没说话,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行了,"黑岛勇摆了摆手,"你回去吧。下个月再来。"
"是。"方天高说,把刻刀收进蓝布包袱,拎着包袱,出了黑岛公馆。
方天高出了日租界,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是那个从床底下拿到的空本子。他翻开本子,用铅笔飞快地写下了刚才黑岛勇电话里的内容——华北日军调动,两个师团,下个月出发,物资弹药粮草已备。
写完之后,他把那一页纸撕下来,卷成一个小卷,比火柴棍粗一点。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口有个旧货摊,卖旧衣服旧鞋的。方天高在摊子前蹲下来,挑了一只旧布鞋,男式的,鞋底很厚,鞋跟是钉上去的。
"这鞋多少钱?"方天高问。
"五毛。"摊主说。
方天高掏出五毛钱,递给摊主,把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鞋跟是钉上去的,有个小缝,可以把纸条塞进去。
方天高把鞋放进蓝布包袱,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车站东边那条街。街角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缝一只鞋。
他就是王师傅,自己人。
方天高走过去,把那只旧鞋放在修鞋摊前。
"师傅,修修鞋跟。"方天高说。
王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鞋。鞋跟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白纸的边角——是方天高故意留的,让王师傅能看到。
"明天来取。"王师傅说,声音很低。
"好。"方天高说,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跟普通行人一样。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师傅已经把那只鞋收进了脚边的木箱里,继续缝他的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天高收回目光,继续往天津站走去。
回到天津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方天高回到文书室,继续抄文件。
抄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厕所。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靠在墙上。
是贺昀。
贺昀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支钢笔,笔帽上的"H"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看着方天高走过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方文书,"贺昀说,"你这是'深入虎穴'啊。"
方天高停住了,看了他一眼:"贺队长说笑了。我就是去给黑岛机关长修核桃。"
"修核桃?"贺昀笑了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虎穴里的老虎,是会吃人的。你怕不怕?"
"不怕。"方天高说。
"哦?"贺昀挑了挑眉毛,"你胆子挺大啊。"
"俺是个粗人,"方天高说,"不知道什么叫怕。"
"粗人?"贺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方文书,你这粗人,'粗中有细'啊。"
方天高没说话。
"方文书,"贺昀又说,"你在黑岛公馆待了一个多小时,都干什么了?"
"修核桃。"方天高说。
"就修核桃?"贺昀笑了笑,"没干点别的?"
"没有。"方天高说。
"那就好。"贺昀说,"方文书,我提醒你一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自己小心点。"
"谢谢贺队长提醒。"方天高说。
贺昀没再说话,他转了转手里的钢笔,然后转身走了。
方天高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厕所走去。
下午,方天高抄文件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抱过来一摞文件,放在他桌子上。
"方文书,"中年人说,"这些是行政文件,你抄一下,明天要用。"
"好。"方天高说。
中年人放下文件,走了。
方天高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开始抄。
抄了几页,他翻到下一页,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串数字:7-3-14,12-5-9,8-1-20,15-4-11。
方天高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抄文件。他把那串数字也抄了下来,跟其他内容一样,一笔一划,很认真。
抄完之后,他把文件整理好,放在桌子上,然后继续抄下一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串数字跟其他内容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耳朵在听。
文书室的门是开着的,走廊里很安静。方天高听到,走廊尽头,有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文书室门口。
有人在偷看他。
方天高没回头,继续抄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毛笔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很认真。
过了大约五分钟,脚步声轻轻远了。
方天高继续抄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尽头,贺昀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支钢笔。他刚才透过门缝,看了方天高一分钟。
方天高抄文件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应,跟抄其他内容一样,一笔一划,很认真。
"有意思。"贺昀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队长,"小赵走过来,"那串数字,他没反应?"
"没反应。"贺昀说。
"那是不是说明他看不懂?"小赵问。
"看不懂?"贺昀笑了笑,"小赵,你说一个人看到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正常反应是什么?"
"应该是……愣一下?"小赵说。
"对。"贺昀说,"愣一下,或者多看一眼,或者皱个眉头。可他呢?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跟抄'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你说这说明什么?"
小赵想了想:"说明……他早就知道这串数字是什么?"
"或者,"贺昀说,"他早就知道这是个圈套,所以故意表现得很自然。"
小赵愣了一下:"队长,你的意思是……"
"这小子不简单。"贺昀说,"一个河南山里来的粗人,会木工,虎口还有茧子,看到密码纸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说他是粗人?"
"那……要不要抓起来审?"小赵问。
"不急。"贺昀摆了摆手,"'放长线钓大鱼'。我倒要看看,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是。"小赵说。
贺昀没再说话,他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往办公室走去。
下班的时候,方天高拎着蓝布包袱,出了天津站。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街角蹲着两个人。是狗剩和小胜。
狗剩每天在站门口待着,听里面的人天天说"电报""密电""电码",他也跟着学,没事就念叨"电报电报"。
狗剩蹲在墙根下,木盒子放在脚边。小胜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报纸。小胜脖子上围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围得很紧。
方天高走过去。
"先先先生!"狗剩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卖了多少了?"方天高问。
"卖卖卖了一大半了,"狗剩说,"今今天生意还还行。"
方天高看了看小胜:"报纸呢?"
小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还剩几份。"
就在这时,两个日本兵走了过来,醉醺醺的,手里拿着酒瓶。
其中一个日本兵撞到了小胜,小胜手里的报纸撒了一地。
"八嘎!"日本兵骂了一句,抬脚就踢。
小胜被踢倒在地,报纸撒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狗剩想冲上去,被另一个日本兵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方天高走了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老刀牌的,早上刚买的。他抽出两根,递给日本兵。
"太君,抽烟,抽烟。"方天高用中文说,语气很恭敬。
日本兵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烟,接过烟,叼在嘴里。
方天高又掏出火柴,给他们点上。
日本兵抽了一口烟,脸色缓和了一点。
"太君,"方天高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是黑岛勇给他的工钱,都是日本军票。他抽出几张,递给日本兵,"这两个孩子是我亲戚,不懂事,您多多包涵。"
日本兵接过钱,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是日本军票。全新的,刚发下来的样子。
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怎么会有日本军票?
日本兵抬头看了看方天高。方天高低眉顺眼,站在那里,很恭敬的样子。
日本兵心里嘀咕:这个人有背景,跟上面的日本人有关系,惹不起。
他把钱塞进兜里,骂了一句"八嘎",然后拉着另一个日本兵,摇摇晃晃地走了。
方天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小胜和狗剩。
"没事吧?"方天高问。
小胜摇了摇头,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狗剩也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胳膊。
方天高蹲下来,帮他们捡报纸。报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脏了,有些已经破了。
三个人蹲在地上,捡了半天,才把报纸捡回来。
"先先先生,"狗剩说,"你你你给他们的是啥钱啊?他们一看就走了。"
"日本钱。"方天高说。
"日日本钱?"狗剩愣了一下,"你你你咋会有日本钱?"
"别人给的工钱。"方天高说。
狗剩还想问,小胜拉了拉他的袖子,狗剩就没再问了。
方天高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烧饼,递给狗剩和小胜。
"拿着,"方天高说,"还热乎。"
狗剩接过来,递给小胜一个,然后自己啃了一口。
小胜也啃了一口,啃得很慢,很小心。
方天高站在旁边,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了",转身往客栈走去。
狗剩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嘴里还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先先先生是好人"。
小胜没说话,只是看着方天高的背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与此同时,天津站二楼,贺昀的办公室里。
贺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支钢笔,笔帽上的"H"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面前站着小赵。
"怎么样?"贺昀问。
"报告队长,"小赵说,"方天高下班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两个日本兵。日本兵踢了一个卖报的小孩,方天高上去给日本兵递烟给钱,日本兵就走了。"
"给的什么钱?"贺昀问。
"日本军票。"小赵说,"全新的,刚发下来的样子。"
贺昀的眼睛亮了一下。
"日本军票?"贺昀说,"一个河南山里来的粗人,怎么会有全新的日本军票?"
"应该是黑岛勇给他的工钱。"小赵说。
"黑岛勇给他的工钱?"贺昀笑了,"黑岛勇是什么人?日军特务机关长。他给一个新来的中国文书工钱,还是日本军票?你说这说明什么?"
小赵想了想:"说明……黑岛勇很看重他?"
"或者,"贺昀说,"黑岛勇在利用他。又或者——"
贺昀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利用黑岛勇。"
小赵愣了一下:"队长,你的意思是……"
"这小子不简单。"贺昀说,"会木工,虎口有茧子,看到密码纸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还能让黑岛勇给他日本军票。你说他是粗人?"
"那……要不要加大力度查?"小赵问。
"查。"贺昀说,"查他的老家,查他的师傅,查他的一切。我倒要看看,这个方天高,到底是个什么人。"
"是。"小赵说。
贺昀没再说话,他转了转手里的钢笔,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窗外,天津的夜景灯火通明,日本兵的巡逻队还在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就在这时,黑岛公馆里,黑岛勇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黑岛勇用日语说:"贺队长吗?我是黑岛勇。帮我查一个人,方天高,我要他的全部底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电话那头,贺昀的声音传了过来:"黑岛机关长,您放心,我正在查。"
"好,好。"黑岛勇笑了笑,"那就有劳贺队长了。"
挂了电话,黑岛勇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刻了梅花的核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