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听一听那过了气的江湖事 “又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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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事的金项圈老头吓跑了客栈的大部分客人，也因如此，在年轻人提出疑惑后，一时竟没有人立刻附和或者解答。
中老年人都很矜持，沈明镜又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周衔山摇头叹气，为了不让客人的话头掉在地上，他只能主动帮忙开拓思路：“或许是因为，沈明镜的母亲姓沈吧。”
“不对不对。”熟知各种八卦的中年人拎着筷子，连连摇头，“周不让的夫人乃是万华仙子凌万花，可不姓沈。”
他的侄子捂着头，小声发问：“难不成，沈明镜是私生女？”
“也不对吧。”怀着未知的热情，肖掌柜也参与了进来，大方地分享起自己的情报，“周不让可是大侠，人品绝对有保障。再说，有万华仙子珠玉在前，周不让应该看不上一般凡夫俗子。”
沈明镜冷漠：“又或许，沈明镜根本不是周不让的女儿。”
“这个绝对不可能！”肖掌柜和八卦中年人异口同声反驳道。
中年人信誓旦旦：“沈明镜确实用出了周不让的逍遥剑法，周不让的剑‘照夜白’也确实传到了沈明镜手里，这份亲缘关系不会错。”
肖掌柜则从柜台里拎出算盘，啪嗒啪嗒地算着：“和周不让同时代的女侠……凤华仙子，这个姓秦……鹤兰仙子，这个也不姓沈……”
说起陈年江湖事，他如数家珍，五六七八个过了气的“仙子”砸下来，让八卦的中年人眼睛发亮，把在场的其他年轻人砸得两眼昏花。
中年人和肖掌柜凑到一起，热切地聊着十几年前的江湖趣闻，看那热乎劲儿，真是恨不得当场结为异姓兄弟。
周衔山双手抱胸：“掌柜对江湖的了解程度，真是不逊色于百晓生了。”
“百晓生可不会把你爹放到我头上。”沈明镜在板凳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两个热爱八卦江湖的中老年人。
为防止话语入了有心人的耳，她还特地压低声音，仅让周衔山一人听到：“要不是‘死了’，我还真想找百晓生来宣传一下：周不让是你周衔山的父亲，和我沈明镜半点关系也没有。”
虽然没有掩饰声音的武艺，但周衔山也压低了叹气的声音：“难啊，难啊。再说了，谁又会相信呢？”
“相信什么？”不爱学习的年轻人也不乐意和自家叔父聊八卦，他挠了挠头，凑到了两个店小二中间，“我很好奇，为什么那么多江湖女侠都被称为仙子呢？跟天庭蟠桃宴似的。”
这个问题真把沈明镜问住了。在大部分情况下，诨名都和剑法有关：她剑法轻巧秀丽宛如挑灯，所以是“挑灯客”；周不让的逍遥剑法扬名江湖，所以是“逍遥客”。
那这些“仙子”们，名号又是从哪里起的呢？
见她实在好奇，周衔山便也认真思考着：“可能是因为，江湖人都比较没文化，看见个漂亮姑娘便称仙子吧。”
年轻人迷茫：“江湖人都这么不读书吗？”
周衔山谨慎作答：“毕竟，家里有能力送孩子去私塾的，应该也不会流落江湖吧。”
沈明镜了然地点点头。也是，她江湖朋友不多，但读书的更少，正经读四书五经的更是没有。
对于江湖人来说，知道四书五经是九本书而不是一本，已经算是相当有文化了。
周衔山这套逻辑确实很通顺，可年轻人依旧有些疑惑：“按照你这个说法，挑灯客沈明镜应该相当不好看了。”
“不不不，这可不能相提并论。”周衔山立刻摇头，“一定是沈明镜剑法太过亮眼，才夺了她容貌的光芒。”
“没想到，你和我叔父一样，都这么喜欢沈明镜啊。”年轻人思绪跳跃飞快，他捏着下巴，又想到了新的问题，“沈姑娘身手这样厉害，若是她闯荡江湖，又会被称为什么仙子呢？”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明镜，又仿佛被烫到般瞬间缩回视线。
为了掩饰这份失态，年轻人立刻转移话题：“啊，刚刚这位姑娘被称为沈敏，那兄台怎么称呼？”
“我叫周三。”周衔山客套道，“阁下怎么称呼？”
年轻人却神色一变。他整整衣冠，端正地行了一礼：“在下姓顾，顾恺之之顾，虽也是‘顾盼生辉’之顾，但不顾盼更佳。”
“名九思，出自《论语·季氏》：‘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字慎言，取《易·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顾九思微微一笑：“家父起这个名字，是让我平素少言，九思未毕，不敢开口。”
这份过于文化的介绍语说完，两个“不学无术”的店小二同时被震慑在了原地。
经常读书、但是只读各种杂书的周衔山眨眨眼，努力提取了一下信息：“……顾兄好。”
不经常读书、且只读剑谱的沈明镜眨眨眼，决定不为难自己，放任那段话从脑海中滑过又飘走。
跟着周衔山，她随口附和：“顾兄好。”
“周兄好，沈大侠好。”顾九思恭敬道，终于问出了那个疑惑，“话说，姑娘可是武林中人？”
“不是。”刚刚死遁完成的沈明镜义正辞严。
她可没有撒谎。这个问题周衔山提前便思考过：沈明镜的身手肯定藏不住，那怎么在尽量少说谎的情况下，推迟暴露的时间点呢？
于是，坏心眼的周衔山提出：“武林”是杭州的别称，沈明镜生在京城，长在剑门山，可不就“不是武林人”吗？
若是问起“是否是江湖人”，周衔山也有说法：我们都是陆地上的人，怎么会是江湖人呢？
对于他的未雨绸缪，沈明镜十分不解：“你又不是不能撒谎，搞这么复杂干什么？”
周衔山却摇摇头：“我听我爹娘说，习武会有武障。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一句俏皮话，便能解你一些疑虑，那是再好不过。”
虽然自认不会被这点小事儿困住，但他人的好意，沈明镜也不会无故拒绝。
眼前姑娘一脸坦荡，完全没想到其中弯弯绕绕的顾九思颇为惊讶：“竟然不是？沈姑娘这样的身手，竟然不足以扬名江湖？要我说，大侠周不让的女儿，就该是沈姑娘这样的！”
此言一出，刚刚拿起扫帚准备开始打扫卫生的周衔山先绷不住了。他笑得抽搐，扫起了一团又一团灰尘。
爹是礼部尚书的沈明镜：“……谬赞了。”
顾九思正准备说些什么，却感觉后衣领传来一股力。
和肖掌柜一起沉迷古早江湖八卦的顾叔，终于想起了他不成器的侄子。
他先冲肖掌柜笑着摆摆手，又恶狠狠地瞪了自家侄子一眼：“一天天的，不听我说话也不看书，你到底想干什么？”
目光扫过沈明镜，顾九思嘴一秃噜：“我想当个不读书的大侠——嗷！叔你又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顾叔一边噼里啪啦拍着巴掌，一边满是歉意地看向肖掌柜，“我和阁下真的相当投缘，可惜，我和这小子下榻在了其他客栈，若下次路过此地，我必来光顾您的生意。”
知己难遇，肖掌柜出言挽留：“住上一宿又何妨？聊得那样畅意，我怎么可能收你们费用。”
顾九思缩着脑袋，小声插话：“不行不行，叔，不行。那个，这里的饭菜实在……”
“你小子！”又给侄子了一个脑瓜崩，顾叔歉意地点了点头，“总之，若下次路过，我一定会来尝尝新厨师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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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最后的客人，沈明镜斜靠在门框上，略有些担忧：“那些闹事的人，真的就不来了吗？”
“放心，他们来不了了。”胳膊里夹着一摞招工启事，肖掌柜丝毫没把之前的闹剧放在心上，“小混混打秋风罢了，撞到钉子知道疼，就再也不敢了。”
他冲沈明镜招招手，递过去一桶浆糊，示意她一起过来张贴：“还得谢谢你啊沈敏，你这么好的身手，不想出去走走吗？”
沈明镜搅着浆糊，随口应答：“都行。”
除了习武外，万事都上不了她的心。若不是如此，沈明镜也不可能在这个年龄便有这般武艺。
“心如明镜，好心性啊。”周衔山的师父曾这样感叹。
而路边的周衔山则表示：“沈明镜的心，不就应该是‘明镜’的吗？”
不过，沈明镜确实心性极佳。就算看着自家竹马被师父追着打，也能定心凝神，认真练习手上的剑法。
就像现在，顶着肖掌柜和周围人打量的目光，她手持刷子，将浆糊认认真真糊在墙上。刷子毛细，浆糊质感粗糙，可经她手刷出来，竟然宛如镜面般细密。
“宛如明镜啊……”注视着沈明镜的背影，肖掌柜喃喃道。
干着活，沈明镜突然发问：“肖掌柜为什么要说‘做生意要恩威并施’？你有什么特殊来历吗？”
“啊？”肖掌柜正拿着招工告示准备往墙上糊，闻言大吃一惊，“沈敏，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沈明镜手上不停，语气也没有半分波澜：“恩威并施……这可不是一般的商人能说出来的话吧？”
肖掌柜眯了眯眼，气势逐渐威严了起来：“此话怎说？”
“竟然用成语，太有文化了。”刷着墙，沈明镜语气淡淡，“你是土匪吧。毕竟，屡试不中的书生可是土匪的重要来源之一。”
“……我想，我应该不是吧。”肖掌柜气势一泄，面上多了几分无语，“哪有我这种不能打的土匪。就土匪需要的身手来看，你才更符合一点吧。”
思考片刻，沈明镜赞同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哦。但我知道我乐于助人，所以我不是土匪。”
将最后一点浆糊涂好，她拎起浆糊桶：“放心，只要你不做坏事，我并不在意你的过去。”
肖掌柜：“……要不你还是在点意吧。留点心吧，沈敏，你这样太容易被骗了。”
他摇摇头，准备继续张贴厨师的招工告示，手里却突然一空。
肖掌柜大吃一惊，可早已听到风声和脚步声的沈明镜却毫不意外。
直到，有个影子罩住了他们二人。
那是一个壮汉，比金项圈老头手下脚夫更壮的壮汉。身高将近两个肖掌柜，身宽将近三个肖掌柜，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短褐，完全盖不住满身暴起的肌肉。
大壮汉拎着厚厚一打招工启事，却不着急看，先仰起脸，仔细闻了闻大堂上还没散去的饭香：“盐放了不少，还用醋提香，花椒八角可以去腥增香，等等，还有辣椒粉？”
他眉头一皱：“山阴县又不是川蜀地区，这边人没有吃辣的癖好，不用遮掩异味，放这么多辣椒粉干什么？”
“醋香浮着，没融进汤；花椒八角炸过了头，香里带闷，半点不干脆；还有大量转移视线的辣椒粉。”
鼻翼耸动，大壮汉面色越发阴沉：“主味不立，辅味乱窜，全无章法。这种调味还没被骂，只能说明食材够好，本味够厚，经得起这么糟蹋。”
他低下头，俯瞰着肖掌柜和沈明镜，自说自话：“我听到了你们的吆喝，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厨师。但想招我，必须满足我三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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